建安八年,四月十二,卯时。许昌,车骑将军行辕。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寒气如冰刀般顺着门缝往里钻。
绣衣卫的竹简在天光未亮前送来。成廉亲自解开牛皮封套,双手捧着竹简放在吕布的案头。成廉并未如往常般按剑退守门外,而是立在案旁。
吕布捏碎封蜡,展开竹简。火漆的刺鼻焦味在空气中弥漫,而竹简上那一行行刺目的蝇头小楷,让吕布那修长锋锐的眉头瞬间紧紧拧成了一道死结!
“洛阳曹操合兵关西马腾、韩遂,兵力三万,目标直指中牟!襄阳刘备整军,兵锋指向豫州!建业孙权集结江东水师于三江口,大都督周瑜亲率精锐,兵锋直指庐江!”
北有曹马西凉铁骑,南有荆州刘备,东有江东水周瑜!
三路人马,三大战场,如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同时向着许昌浩浩荡荡地合拢过来!
吕布看完密报,将其平铺在案几上,久久未曾发声。他缓缓靠向厚重的靠背,黑魆魆的眼眸凝视着案角那盏跳动不定的油灯。
这铺天盖地的围剿势头,与他记忆深处那段波澜壮阔的乱世历史悄然重叠——曹操在北,刘备在南,孙权在东!如今这三方当世枭雄,竟因他在许昌推行的一纸新政,提前打破了彼此的宿怨,全数拧成了一股!
“呵……”
吕布嘴角微微一动,发出一声极轻却带着无尽冷意的嗤笑,自言自语般低喃了一句:
“这历史上的三国……居然全特么合在一起,打老子一个人来了。”
立在旁的成廉没听真切,身躯微前倾:“主公,您说什么?”
“没什么。”
吕布轰然站起身来,将身上的灰色大氅往后一甩,大步走到墙边巨大的天下舆图前。他的手指自洛阳划过中牟,从中牟移向豫州,再自豫州重重扣在江东合肥的位置之上。
那一双黑眸中没有丝毫惊慌与怯懦,反而燃起了滔天的疯狂战意!
“成廉!速去将陈公台、贾文和、辛佐治、陈元龙、刘子扬、徐元直、张稚叔(张绣字)、蒋义渠全数请来!快!!”
“诺!”成廉抱拳,如疾风般出府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议事大厅内烛火通明,重臣毕至。
陈宫面沉如水,步履急促地跨入大厅;贾诩紧随其后,修长枯槁的手指间正习惯性地捏着两枚漆黑的棋子,抬眼扫过吕布那冷峻如铁的脸色,极自然地将黑子收入袖中;辛毗、陈登、刘晔、徐庶四人神色肃然,前后脚跨进门槛;而张绣与蒋义渠两员大将则是甲胄未卸,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校场沙场气息。
吕布将那封浸透了杀机的密报往案几中央一推,声如洪钟:
“都看看吧!咱们在许昌开科举、推新税,人家在外面开大会呢!三面受敌!”
众重臣轮流传阅竹简,大厅内一时间落针可闻,窒息的压力扑面而来。
陈宫率先跨前一步,躬身打破沉默:
“主公!五路合围,敌势浩大!曹马犯中牟,刘备逼豫州,孙权撕咬庐江!我军主力兵马分散防守各州郡,如今许昌本阵可动用之精锐不过三万余人。若与他们全面硬碰硬,定会陷入首尾难顾的泥潭!唯有以守代攻,分而治之,方能化解这场灭顶之灾!”
毒士贾诩接住话头,眼皮半张半合,声音沙哑而出彩:
“中牟城内,赵子龙将军虽有五千精兵与三百重装铁骑,城池坚固,然马超一旦穿插粮道,中牟粮尽,赵云势必难以为继。当务之急,在于保住许昌至中牟的粮道!”
吕布的目光如刀般刮向宛城猛将张绣:“张绣听令!”
张绣轰然跪倒,抱拳大吼:“末将在!”
“命你统领两千西凉铁骑,即刻拔营出城,专司护卫许昌至中牟的运粮车队!
马超麾下乃是西凉铁骑,你张绣麾下亦是西凉老兵,他们的战法袭扰,你比谁都清楚!
记住——此去不求斩杀马超,亦不与之决战!马超来袭,你便护住粮车;粮车入城,你便收兵回撤!他若骚扰,你便与之周旋磨盘!
用这两千铁骑,给我护住中牟粮道的咽喉!!”
张绣眼中爆发出狂热战意,轰然应声:“末将领旨!粮在人在,粮断人亡!”
吕布转过头,手指狠狠戳在舆图上的豫州:
“豫州方向!刘备和曹操合兵一万,号称要攻打豫州,然高顺麾下陷阵营治军严整、战无不胜!传令高顺——坚壁清野,固守城池,绝不可贸然出城决战!
刘备远道而来,粮草不济,只要高顺守得滴水不漏,他们连豫州城墙的一角都啃不下来!”
陈登眉头微蹙,拱手发问:“主公,豫州兵马有限,高将军那边是否需要许昌派兵支援?”
“加不了兵,一兵一卒都不加!”吕布断然挥手,沉声道,“许昌城池乃我军根本,兵力不可轻动。高顺统兵有方,只要他不急躁,自能保豫州无虞!”
说到此处,吕布的目光顺着长江一路下滑,最终定格在了江东门户——合肥之上!
议事厅内众人屏息凝神。
辛毗有些担忧地低声道:“主公,江东周瑜亲率水师偏师登陆庐江,合肥张文远将军麾下不过数千人马,是否要从后方调兵救援?”
吕布陡然转身,嘴角勾起一抹对麾下大将绝对信任的狂傲笑意:
“不加!合肥战场……本将给张文远完全放权!不发一兵一卒,亦不下一纸命令!”
众人微微一震。
吕布双臂环胸,沉声道:
“张辽在合肥镇守多年,对江东水军的套路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周瑜玩虚虚实实的三江口佯攻,瞒得过别人,绝对瞒不过张文远!
他手里有并州狼骑,更有甘宁水师在巢湖策应!我若隔空指挥、胡乱调兵,反而会打乱张文远与甘兴霸的部署!
这一仗,让他张文远自己去打!他若守不住,我加一万兵也是白送;他若守得住,本将不发一兵,他照样能将江东水师揍得溃不成军!!”
“主公英明!”陈宫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拱手道,“臣亦信张文远之能!然则后方不可不防。世家高门对我新政恨之入骨,如今闻听三路围攻,难保城内无奸细异动!”
吕布黑眸中杀机毕露:
“蒋义渠听令!调城外一万野战部队入城,分守许昌四门!自今夜起,许昌全城宵禁!日落之后,街巷禁绝行人!命绣衣卫全员出动,盯着许昌城内所有高门世家府邸!谁敢在暗中勾连洛阳、荆州,谁敢在城内散布谣言……不用请示,直接抄家屠族,斩草除根!!”
蒋义渠按剑领命,声如洪钟:“末将遵命!定保许昌内政万无一失!”
部署完毕,众文武纷纷领命退去,唯有陈宫与贾诩留在了最后。
陈宫走到舆图前,指着襄阳的方向,低声道:
“主公,臣有一虑。刘备此人坚韧狡黠,最擅长借势。他号称领兵五千打豫州,可豫州有高顺坐镇,他定知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刘备……真的会去死磕豫州么?倘若他借着曹操调走樊城于禁五千兵马的空档,假意打豫州,实则回师袭取曹操防守空虚的樊城呢?!”
吕布闻言,黑眸微缩。他想起了历史记载中刘备那惊人的战略眼光——借荆州、取益州、拔樊城!
一旁的贾诩轻轻抚摸着袖中的黑子,阴森笑道:
“公台所言极是。刘备此举,多半是虚晃一枪。他假装呼应曹操打豫州,实则是诱使曹操掏空樊城!待樊城一破,荆州无后顾之忧,刘备便可顺江西进,吞并巴蜀刘璋!
不过……主公,这对我军而言,乃是天大的好事!樊城乃曹操防地,曹操与刘备狗咬狗,刘备咬得越狠,曹操便越不敢倾全力在洛阳与我军决战!我们只需守住中牟、豫州、合肥三路,静观这帮中原枭雄自相残杀便可!”
吕布嘴角扬起一抹冰冷而深邃的弧度,拍了拍陈宫与贾诩的肩膀:
“文和说得对!樊城是曹操的肉,刘备想咬,就让他们咬去!全军戒严,静待敌溃!”
二人深深作揖,领命离去。
议事厅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吕布独自一人伫立于巨幅舆图前,指尖轻轻抚过许昌城的位置。
三面受敌又如何?!
他如今有九部之制、有科举学堂、有天下寒门民心,更有麾下这群浴血奋战的百战名将!
忽听得一阵沉稳如铁的脚巡声自廊下传来,成廉在门外抱拳大喝:
“启禀主公!徐晃徐公明,已从平舆赶回许昌……已在府门外候见!!”
吕布双眼精光大盛,霍然转过身来,洪声道:
“传!让公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