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四月十三,申时。中牟,北门。
沉重的铁铸城门在牙轮的吱呀作响声中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最先流淌出来的是门洞内幽深冰冷的阴影,紧接着便是一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不急不徐,却每一步都结结实实地踩在冰冷的砖石上。
常山赵子龙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绝无杂毛的照夜玉狮子,缓缓跨出暗沉的门洞。
他一身冷锻银甲在午后偏西的日光下折射着刺眼的寒芒,战袍猎猎,手中那杆百炼打造的崖角枪斜斜横于鞍前,锋锐的枪尖微向下垂,散发着摄人的冰凉死气。
在他身后,没有一兵一卒跟出城来。重达万斤的城门在他身后“轰”的一声重重阖上,将绝尘的退路彻底封死。
赵云在护城河内侧的湿泥地上轻轻一拉缰绳。玉狮子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湿润的土层上刨出了一小块泥坑,却并未惊慌。赵云端坐在马鞍之上,挺拔如松。
他那身银甲上,还隐约残留着当年幽州抗击乌桓留下的暗沉风霜,以及许昌城下鏖战的斑驳血痕,可穿在他这宽肩狭腰的躯干上,却如同天生的龙鳞一般合缝。他的眉眼生得清秀,可眉宇间却沉淀着一股浩瀚如渊的镇定。
他握枪的手很松,腰背虽直,肩膀却自然地下沉。
河对岸,西凉少将马超正勒马而立。白鹄神驹不安地踢踏着水花,马超手中的虎头湛金枪横在鞍前,枪头上那昂首咆哮的金虎吞口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马超狭长的星眸微眯,看着涉水而来的赵云,嘴唇一勾,发出了一声猖狂的冷笑:
“赵子龙!本将军还当你是缩头乌龟,不敢出城领死呢!”
赵云端坐马上,平视对方,清朗的声音穿透了河水奔流的哗哗声,清清楚楚地传遍两岸:
“马孟起,你既在中牟城下喊得如此地动山摇,我若缩在城楼上,岂不教天下人笑你关西猛将只会对空叫嚣?”
马超面色一沉,重重将枪尾往冻土上一顿,砸出一个小坑:
“一腔牙尖嘴利!中原皆是些只知耍嘴皮子的软骨头!本将军在关外早听闻过你的威名,都传你在界桥杀的袁绍军溃不可当!那是袁绍无能,今日在我马孟起面前,你这常山枪法,撑不过十合!”
面对马超这狂傲至极的挑衅,赵云眼中未起半点波澜,只淡淡一笑:
“西凉锦马超的大名,云亦久仰。闻听你在关外杀得羌人闻风丧胆,尊你为‘神威天将军’。可你杀的是不通兵法的诸胡,非我中原豪杰!
当年虎牢关前,我家大将军一杆方天画戟独战天下群雄时,你马孟起……怕是还在西凉荒原上骑马放羊罢?今日你若输了,便带上你的西凉铁骑滚回关外去,这中原的天下大局,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狂妄!受死!!”
马超眼中陡然爆发出滔天怒火,那被戳中痛处的狂傲彻底炸裂开来!他一捏马腹,白鹄神驹怒吼一声,快如闪电般自对岸浅滩一跃入水!
赵云亦不废话,一抖缰绳,照夜玉狮子踏碎河边卵石,直迎上去!
“哗啦——!”
两匹当世罕见的神驹在中牟护城河激流中轰然相撞,飞溅的水花足有半丈之高!
两枪未交,杀气已先一步将河面上的残阳绞得粉碎!
马超借着骏马冲击之势,手中虎头湛金枪化作一道金色的狂雷,枪头虎口张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照着赵云的左肋横扫而去!
这一枪沉重如山,乃是西凉骑战中最为刚猛霸道的破甲杀招!
赵云眼神陡然一凝,侧身斜避,照夜玉狮子极有灵性地往旁一侧步。与此同时,赵云手中的龙胆亮银枪自下而上斜斜挑出——
“当——!!”
枪杆撞击的刺耳巨响如雷霆般在河面上炸开!火星四射,落在翻滚的河水中“嗤嗤”冒出白烟!
马超只觉掌心一麻,狂暴的横扫之势竟被赵云这妙到毫巅的一挑生生荡开!
然马超不愧为关西第一猛将,变招快极,变扫为砸,漆黑的枪尾带着呜呜风声,狂暴地拍向赵云肩头!
赵云矮身低头,枪尾带着劲风贴着他的银盔擦过,当场削断了他耳侧的一缕黑发!
借着这低头的电光火石之间,赵云龙胆枪顺势反手一记“毒龙出洞”,寒芒直刺马超咽喉!
马超惊出一身冷汗,仰面往后倒去,枪尖擦着他的护颈划过,在精钢铸造的护颈上拉出一道白痕!
“好枪法!!”
两岸围观的三军将士忍不住同声高呼!城楼之上战鼓震天,联军阵中号角连霄!
河心之中,水花四溅。马超的枪越打越猛,西凉大开大合的野性被发挥到了极致,虎头湛金枪漫天飞舞,幻化出漫天枪影,招招不离赵云要害!
而赵云的龙胆亮银枪却宛如一条出水白龙,防得滴水不漏!他的枪尖始终贴着马超的枪杆游走,任凭马超万钧之力砸来,皆被他以巧劲拨开半寸!
这半寸之差,便让马超的所有杀招全部落空!
三十合过,马超久攻不下,气势难免一滞,虎头枪的招式隐隐显出一丝急躁的发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云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中精光爆射!
“开!!”
赵云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往前猛冲一步,龙胆亮银枪如穿针引线般穿透了漫天金色的枪影,噗嗤一声,精准无比地扎在了马超的左肩甲上!
“叮!撕拉——!”
尖锐的枪尖刺透了外层护甲,扎进去半寸有余,却被里层的百炼钢片卡住。马超闷哼一声,凶性大发,虎头枪抽回反砸!
赵云抽枪后撤,带出一小块碎裂的钢片与一抹血花,飘落在河面上。
马超低头看了看自己肩甲上的缺口,又看了看鲜血染红的衣甲,原本狂躁的眼神陡然沉了下去。
他缓缓平复着喘息,将虎头枪横于鞍前,忽然咧嘴一笑:
“嘿……常山赵子龙!有点意思!痛快!!”
赵云将亮银枪在河水中一甩,洗净枪尖上的血迹,淡然道:
“马少将军也不赖。这一枪若是在陆地上,云便能扎透你的肩胛。”
马超眼中狂热未减,大笑着用枪指着赵云:“再来!今日不分个生死,谁也别想走!”
二人再次在河心战在一处!
这一次,马超收敛了狂躁,枪法沉稳凝重,招招留有余地;而赵云亦是不急不躁,见招拆招,枪枪保留三分余力。
这一场大战自午后一直厮杀至暮色降临!
黄昏的残阳将整条护城河染得如血般殷红。两匹神驹在河水中翻腾撕咬,两人身上皆已被飞溅的河水与汗水湿透,银甲与白袍紧紧贴在身上。
赵云的护腕被马超砸出了凹痕,马超的肩甲与胸铠亦平添了几道枪伤。两人皆受了轻伤,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咚!咚!咚!”
终于,中牟城楼上鸣金的锣声清脆响起;与此同时,曹马联军阵中亦传来了退兵的呜呜号角声。
马超一枪弹开赵云的枪尖,勒住喘着粗气的白鹄马,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朗声道:
“赵子龙!今日天色已晚,水里打得不过瘾!明日……你我城下再战!!”
赵云收枪入怀,平复着起伏的胸膛,微笑道:
“明日便明日。不过明日切莫在这河里交手了,水花迷眼,实在烦人。”
马超仰天大笑:“好!明日城下陆战,本将军随时恭候!”
二人深深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英雄惜英雄的炽热。随后各自拨转马头,踏着夕阳的余晖,登岸回阵。
中牟城门徐徐打开,将浑身湿透却昂首挺立的赵子龙迎入城内;
而联军阵前,庞德早已带着亲兵快步赢上前去,看着马超肩上的血迹,面色难看至极:
“少将军!您受伤了?!那截断粮道之事……”
马超将虎头湛金枪往亲兵怀里一扔,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兴奋的弧度:
“粮道?急甚么?!明日等本将军打赢了赵子龙,再去截粮道不迟!走,回营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