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四月十四,辰时。中牟城,北门外。
晨雾未散,寒湿之气弥漫在开阔的旷野上。
马超今日来得极早。他未在护城河边逗留,而是直接骑着白鹄神驹冲到了城下百步开外的干涸空地上。那杆威名赫赫的虎头湛金枪被他重重插在冻土之中,枪尾深入半尺,斜指苍穹。
马超挺拔地盘坐在马鞍之上,双手扩在嘴边,朝着寂静的城楼轰然炸出一嗓子:
“常山赵子龙!出来!今日不在河里湿漉漉地过家家,这平地宽敞,出来痛痛快快打一场!!”
城楼之上,赵云正在用朝食。他手中端着一粗瓷碗热腾腾的粟米粥,站在垛口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朝阳将他银甲上的水汽蒸腾成蒙蒙白雾。赵云两三口将粥喝尽,将空碗递给身侧的校尉,扯过布巾擦了擦嘴:
“开城门!选二十名精兵随我出城观战!”
“咔咔咔——”
城门再次拉开。赵云一骑绝尘在前,身后二十名神情肃杀的守城骑兵分列两侧。马超见状,亦挥手让身后的二十名西凉标枪骑兵退后百步。两方各留出一块方圆数十丈的空旷沙场。
赵云策马至场地中央,马超亦催马上前。两匹神驹在相距十步处勒止,打着响鼻,吐出团团白气。
马超那双狭长的星眸亮得惊人,压低声音道:
“赵子龙!昨日回营,本将军闭眼想了一夜你的枪法!你的龙胆亮银枪走的是卸力、借力、走轻灵的巧劲;本将军的虎头枪走的是刚猛、沉重、砸破万法的霸道!巧能御猛,猛能压巧!咱们按昨日那么打下去,打到天黑也难分胜负!今日……咱们换个新打法!”
赵云单手横枪,温和一笑:“如何个换法?”
“先骑战,再步战!打到一方躺下算完!”
马超眼中陡然迸发出癫狂的凶光,一扯缰绳:
“接招!!”
“呼——!”
虎头湛金枪横空扫出,破风声如恶狼咆哮!这一枪带着万钧之力,直劈赵云腰肋!
赵云波澜不惊,照夜玉狮子侧步闪避,龙胆亮银枪自下而上斜挑枪杆。“当”的一声巨响,火花在白日光下分外刺眼。马超借着震荡之势枪尾反砸,赵云低头避过,反手一记斜刺!
两人在沙场中央盘旋厮杀,枪影如龙如蟒,缠绕撕咬!
从清晨战至正午,日头高悬在头顶。两匹当世名驹连番猛烈冲刺,早已体力透支,嘴角挂满了白沫,浑身湿得如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两人的铠甲内亦被汗水彻底浸湿,冰冷的铁片贴着皮肉,重如千钧。
“不打了!这身铁皮闷死个人!”
马超率先勒住马匹,喘着粗气喝道。他毫不犹豫地丢下长枪,伸手解开胸甲的扣环,猛地将那重达三四十斤的铁铠撕扯下来,摔在尘土里!
他解开战袍,赤着上半身,仅穿着一件被汗水完全浸透、贴在结实胸膛上的白单衣,浑身肌肉隆起,如猛兽般粗重呼吸。
马超用枪指着赵云:“赵子龙!把铁皮脱了!咱们赤膊打!”
城楼上的守军见状无不吸了一口气。
赵云深深看了一眼对面的马超,又回望了一眼城楼。他眼中毫无怯意,翻身下马,将龙胆亮银枪往地上一插,双手利落地解开挂扣,将整套冰冷的银甲脱下,搁置在马蹄边。
此刻的赵云,亦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单衫,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狭腰的轮廓在日光下一览无余。
“来!!”
二人提枪再次杀在一处!
脱去了重甲的束缚,两人的招式快到了极致!马超的虎头枪化作了漫天的狂风暴雨,砸、劈、扫、刺,招招夺命;赵云的龙胆枪则化作了不可逾越的飞雪屏障,枪尖快得几乎看不见残影,精准无比地弹开每一次致命的轰击!
又鏖战了一个时辰,两匹神驹终于支撑不住。马超的白鹄马前膝一软,轰然半跪在地上;赵云的玉狮子亦浑身打颤,再难奔跑。
两人几乎同时翻身跃下马背,弃马步行!
“步战!!”
马超落地大吼,双脚重重踩在冻土上,借助腰腿之力,虎头枪如泰山压顶般横空劈下!
赵云侧身举枪硬架,“当——!”的一声铁器暴鸣,巨力震得二人掌心虎口剧痛,双双倒退了三步!
马超站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与泥尘,嘴唇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残忍笑意:
“赵子龙!世人皆知我马孟起枪法独步关西!可他们根本不知……本将军最厉害的,是剑法!!”
赵云横枪戒备:“哦?”
“看剑!!”
马超反手将虎头枪插入土中,自腰间猛地拔出了一柄造型极其诡异的佩剑!
那剑身极窄极短,比中原寻常的长剑短了一截,剑刃却薄如蝉翼,呈一种刺目的幽蓝之色,在阳光下泛着摄人心魄的寒芒!
“此剑乃本将军在西凉搜罗名铁,废尽十七把宝剑才铸成的‘吴钩剑’!专切人喉咙!受死!!”
马超身形陡然暴起,步法诡异至极,手持蓝光微闪的短剑,如捕食的毒蛇般斜斜划出一道弧线,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这一剑太快!太诡!
赵云龙胆枪长达一丈,近身急切间根本无法回防!
说时迟那时快,赵云凭着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猛然往后仰身!
“撕拉——!”
极其刺耳的割裂声响过!马超那薄如蝉翼的剑尖贴着赵云的左臂划过,当场将他的单衣割开一道两寸长的豁口,鲜血瞬间飞溅而出,染红了半边白衣!
赵云暴退五步,按住流血的左臂,眼神首次泛起了一丝惊凝。
马超横剑而立,剑尖滴血,笑得猖狂至极:“如何?!本将军这剑法,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赵云长舒一口气,按住伤口,随手将龙胆亮银枪往地上一插,手掌按在了腰间那柄雕龙画凤的青铜宝剑之上!
“锵——!!”
龙吟惊天!清亮的青罡宝剑霍然出鞘,剑光如雪!
赵云眼神冷冽如冰,声音透着无尽的霸气:
“马孟起!你这一剑确实出人意料。但伤了云一剑……云便要还你一剑!看剑!!”
“杀!!”
两位顶尖强者同时弃枪拔剑,彻底扭打在了一块!
马超的剑诡异短快,出招皆是关外蛮荒杀人的狠辣路数;而赵云的青罡剑法则是刚正博大,每一剑皆精准地封死马超的剑路!
“噗嗤!”
赵云的剑锋在马超的左肩拉出一道血口,鲜血飚飞;
“划拉!”
马超的短剑亦在赵云的右腿处划破了皮肉,鲜血顺着单衣渗出!
两人皆舍弃了防守,纯凭意志与反应在生死边缘游走!两人的单衣上布满了斑斑血迹与滚烫的汗水,如同一红一白两只嗜血的猛兽,在中牟城下疯狂碰撞!
不知不觉间,天边的残阳再次将大地染得通红。
“当!当!当!”
城楼上鸣金的锣声与联军阵中的号角声几乎同时暴响!
马超猛地收剑后跳三步,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着粗气,身上的单衣已被鲜血与汗水浸得透湿。他看着对面同样伤痕累累却目光坚毅的赵云,扯着哑了的嗓子大笑:
“哈哈哈哈……赵子龙!今日打不完了!明日……明日咱们再战!!”
赵云收剑入鞘,用破布将左臂的伤口死死扎紧,抹去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平复着呼吸:
“好,明日再战。”
二人各自收拾好铠甲与名驹,翻身上马,再次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各自归阵。
联军阵前,老将马腾早已带人等候多时。看着浑身是血、赤着上身归来的马超,马腾脸色铁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超儿!你伤成这样?!你……你当真要去跟那赵云拼个你死我活?!曹公给的截粮道军令,你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马超将胳膊抽回,不以为意地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咧嘴一笑:
“阿父休怒!皮外伤罢了!那赵子龙身上受的伤不比我少!这天下能与孩儿打到这般地步的,唯他一人!等我明日打垮了他,中牟自破,区区粮道何须去截?!”
说罢,马超拎着虎头枪,大步流星地朝中牟城外的营帐走去,背影张狂而傲视群雄。
马腾站在原野上,看着儿子那倔强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长长叹了一口气。
身旁的韩遂拍了拍马腾的肩膀,阴恻恻地劝道:“寿成兄,少将军乃盖世猛将,年轻气盛。随他去罢,待他脱了力打不动了,自然便知这中原水深了……”
马腾一言不发,转头深深看了一眼高耸的中牟城楼,心中却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阴云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