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四月十八,未时。中牟城外,曹马联军大营。
又过了四天。
这整整四日间,中牟城下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第一日马战,第二日解甲步战,第三日拔剑贴身肉搏,第四日二人又换回了长枪骑战!赵云与马超身上各自添了十余道纵横交错的伤口,可谁也未能将对方踩在脚下。
城下百步外的那片荒原,硬生生被两匹狂奔厮杀的神驹踏成了翻腾的烂泥地。溅飞的血水与飞扬的黄土搅在一起,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遥遥望去,犹如一块浸满了暗红血渍的裹尸布!
马超那杆虎头湛金枪的精钢枪杆上,被划出了三道深盈数分的刺目刀痕;而赵云龙胆亮银枪的锋锐枪尖,亦在硬撼中崩掉了一小块缺口。
连日鏖战,连神驹亦难承受——马超的白鹄马因脱力口吐白沫累倒了两次,只得换了一匹暴躁的关西枣红马;赵云那匹照夜玉狮子亦腿脚发软,换成了一匹铁青色的青骢马。
然而换马不换人!每日鸡鸣头遍,两人便如约而至,杀到残阳如血、金鼓齐鸣方肯罢休!
……
中军大帐前,曹操负手而立,遥遥凝视着远处隐隐传来的交锋厮杀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在他身后,荀彧与程昱分列左右,低眉顺眼,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几分。
“啪!!”
曹操猛地转过身来,一把将手中的漆金马鞭重重砸在黑漆大案上,激起满案尘土!
“不能再任由马超这狂徒胡闹下去了!整整四天!马超与赵云在城下唱对台戏,三万大军在营里干坐着看戏!粮草白白消耗,战马在槽里凭空吃料!再这么拖下去,中牟城未曾动摇分毫,我大军的粮道倒要先被耗干了!明日要么全军强攻,要么派兵断粮!绝不能由着西凉小儿的性子乱来!!”
程昱上前一步,拱手苦笑:
“主公明鉴。马超勇猛绝伦,性子桀骜如野狼,马腾将军虽屡次下令要他收手,奈何那小儿根本听不进去。况且韩遂在旁明着赞夸马超神武,暗里不断拱火,马腾亦是骑虎难下啊……”
“听不进也得听!此乃行军打仗,非小儿耍戏!”
曹操独眼闪过一丝凛冽的凶光,伸出黑紫色的手指往案几上一叩:
“去请马寿成与韩文约入帐!孤亲自同他们讲!!”
不过半刻钟,马腾与韩遂一前一后跨入大帐。
马腾神色凝重,眼眶泛红,显然也是为儿子终日血战却无功而返而心力交瘁;韩遂则依旧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样,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曹操没有丝毫客套与寒暄,开门见山道:
“寿成兄,文约兄!马少将军与赵子龙苦战四日,两败俱伤。我军粮草吃紧,不可再拖!
孤意已决——明日拂晓,全军合围中牟!西凉铁骑从正面围城,孤的步卒从两侧攀城!中牟不过小县,护城河浅薄,只要三军用命,两日之内定能生擒赵云!至于马少将军那边……还请寿成兄亲自下令弹压!”
马腾嘴唇动了动,刚欲开口,旁边的韩遂便微笑着抢先作揖:
“曹公所言极是,大局为重。马公,少将军少年英气,您老哥去劝劝,他定会听的。”
这话听着似在顺应曹操,实则是把烫手山芋全抛给了马腾。马腾侧头狠狠剐了韩遂一眼,终究只能长叹一声,拱手道:“孟德放心,老夫这便去……”
然而,未等马腾一句话说完——
“报——!!”
一道凄厉至极、近乎撕心裂肺的狂呼声,陡然撕裂了中军大营的平静!
大帐的牛皮帘栊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只见一名绣衣染血的联军斥候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地!
那斥候浑身被鲜血与烂泥裹透,背上还插着两支断折的漆黑羽箭,脸庞因剧烈的惊恐而彻底扭曲,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抽风喘息:
“报——!!大军后方!西面官道上突然出现漫天尘暴!大量铁骑正向我军大营后路狂飙穿插!旌旗遮天蔽日……全是‘吕’字大旗啊!!”
“轰!!”
中军大帐内仿佛降下了一道狂雷!所有的交谈声与茶盏碰撞声瞬间化为死寂!
曹操的身躯猛地剧烈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成针眼大小:
“吕?!哪个‘吕’字?!”
那斥候带着哭腔,在地上一阵叩首:
“黑底红字!杀气腾腾!除了温侯……除了许昌的吕布……还能有谁啊!!”
“腾腾腾!”
曹操脚下一滑,面色“刷”地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狼狈地往后倒退了三大步,腰胯重重撞在黑漆大案边缘!
案上的漆金马鞭与茶盏“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溅出冷茶与碎瓷,曹操却连看都未看一眼。
那一双独眼之中,满是信念崩溃般的震骇与绝望!
“西面?从西面杀过来?!他们……有多少兵马?!”
那斥候战栗道:“小人……小人看不清!最少也有五千骑!全是披甲骑兵,马速快如雷霆!前锋离我大军后背……不过十里之遥了啊!!”
沉寂。窒息般的沉寂。
冷汗顺着曹操的鬓角一滴滴渗下,划过他那张因极度震惊而抽搐的面容。
下一刻,曹操猛地抬起头,一把揪住自己的胡须,对着呆立原地的马腾与韩遂发出了一声带着无尽悔恨与恐惧的凄厉咆哮:
“哎呀!中计矣!!我等皆中了这貛贼的毒计啊!!”
“吕布这恶贼根本就不在许昌坐镇!他从一开始就在等!在等我等这三万联军全数被赵云牵制在中牟城下、在等马超与其死磕耗尽锐气!他这是要从背后……将我们连根拔起、聚而歼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