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四月十一,戌时。许昌,车骑将军行辕。
后堂密室的重檐木门紧紧闭合,隔绝了外界漫天纷飞的阴雨。
铜灯内的兽脂熊熊燃烧,将壁上那幅巨幅的《中原山川地形图》照得一片猩红。
吕布高踞正中,神色冷峻如刀。在他面前,摊开着中牟、嵩山至洛阳一带的舆图。
贾诩、陈宫、徐庶、刘晔分坐两侧,徐晃则神色肃然地坐在末席。
成廉按剑立于门外,披甲按刀,不许任何人靠近三丈之内。
吕布用毛笔沾了沾朱砂,在舆图上重重圈出了几个刺目的红点,随后缓缓抬眼,扫视着在座的几位谋士与猛将:
“曹操合兵马腾、韩遂,七万联军压境,将中牟围得水泄不通!子龙领兵五千孤守中牟。西凉马超乃武痴一名,见着当世豪杰便手痒难耐,定要斗个你死我活!本将早已给子龙传信,命他顺水推舟应下马超的斗将之约——能拖一日是一日,将曹马联军的锐气与注意力,锁在中牟城下!”
陈宫双眉紧锁,躬身发问:“主公的意思是,单凭赵将军一人在中牟拖住联军主锋?”
“拖住,不过是钓鱼的饵!”
吕布的手指自中牟的位置猛然向西一划!锋利的指甲横穿过崇山峻岭般的嵩山北麓,如同一把利刃,重重按在了联军大营后方的腹地之上!
“本将亲率五千铁骑精锐,折道嵩山北麓!避开官道大路,不走平川,专挑悬崖小径!神不知鬼不觉地扎进曹马联军的屁股后面!他们三万大军全数按在中牟城下,后背防务薄弱如纸!只要本将的黑底红旗在中牟后方升起,曹操的粮道瞬息断绝,西凉兵必然军心大乱!届时子龙引城内精锐反扑,两面合击——一战可定中原!!”
字字如雷,掷地有声!
密室之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几位谋士皆被这惊天动地的奇谋震得屏住了呼吸。
陈宫率先站起身来,面色沉重地作揖劝阻:
“主公!此计太险了啊!五千骑兵穿行嵩山栈道,险峻异常,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倘若曹操在中牟后方留有伏兵,抑或是斥候撞见主公踪迹,只需派一偏师扼守嵩山出口,主公这五千精骑便成了关门之势!主公乃三军之主、许昌之脊梁,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纵要奇袭,交由一员大将前往即可,主公绝不可亲冒险地!”
徐庶亦是微微拱手,面露忧色:
“公台所言极是!奇兵贵在神速,可山路难行,稍有迟滞,中牟若失,主公后路被断,两头皆陷入绝境!臣亦请主公坐镇许昌,另择良将!”
刘晔轻轻揉了揉太阳穴,长叹道:
“主公,许昌新政刚施行不久,世家蠢蠢欲动,天子尚在许昌。若主公亲往有失,这九部新政、天下大局……瞬间便会瓦解崩塌啊!”
重臣们的劝阻字字恳切,皆是老成谋国之言。
吕布静静地听着,未曾发怒,亦未曾打断。他靠向厚重的木椅,修长有力手指在黑漆案几上节奏分明地敲击着。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了三位谋士,落在了坐在末席一言不发、脊梁挺得笔直的徐晃身上:
“徐公明,你曾统兵守平舆,懂兵法、明地利。你觉得……本将此计可行否?”
徐晃浑身一震。他没想到吕布会在这等绝密且至关重要的战略关头问询自己这个降将。
三位谋士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徐晃身上。徐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抱拳向吕布重重一拜,眼神坚定如铁:
“回大将军!末将以为……此计可行!且必胜!”
陈宫眉头陡然一挑。
徐晃直视吕布,声如洪钟:
“曹操与马腾合兵,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曹操想借西凉铁骑折损大将军锐气,马腾韩遂则想保存实力看戏!此等联军,击其正面则聚,破其后背则散!只要有一支神兵自其腹背狠狠插上一刀,联军内部的猜忌与恐慌定会如瘟疫般爆发!根本无需决战,他们自己便会溃散!长驱直入、直扑后心,确是破局的无上妙计!”
说到此处,徐晃话锋一转,单膝跪地:
“然臣亦认为大将军不可身涉险境!末将受大将军知遇之深恩,无以为报!末将愿立下生死状,率这五千精骑走嵩山北麓,为大将军取下曹操项上人头!!”
听着徐晃字字肺腑的请命,吕布眼中闪过一抹温热的感动。他起身走到徐晃面前,亲自将其扶起,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公明,你去……与本将亲自去,绝不一样!”
徐晃一愣。
吕布负手而立,身材伟岸如山,眼中流露出吞吐天下的狂傲与深邃:
“若是你去,领着旗号,曹操与马腾顶多以为是许昌派出的袭扰偏师!他们分出几千兵马拦截你,主力依然能放手攻打中牟!
但若是我去!我这个天下无双的名号还是有点用的,到时曹操必定会以为许昌主力尽出!他们会陷入彻底的绝望与恐慌!所以,这一趟险,本将必须亲自去走!!”
陈宫还欲再劝:“主公!可许昌……”
“公台!”
吕布一挥大氅,断然打断了陈宫,声如沉雷般在密室内轰鸣:
“你们可知,这中原的战火……已经烧了多久?!”
“从黄巾起义、董卓进京,到诸汇伐董、攻伐袁绍!整整十几年了!百姓种不了地,商贾走不了路,孩童生下来听到的不是朗朗书声,而是战马的嘶鸣与哀嚎!
本将从并州杀到徐州,从徐州杀到许昌!今日打退了曹操,明日还有马腾;后天灭了马腾,还有孙权、刘备!若按你们的稳扎稳打之法,再打十年、二十年,这天下依然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吕布双眼泛红,一拳重重砸在舆图之上的嵩山位置!
“要结束这吃人的乱世,就得快!得狠!得出普天之下无人敢想的奇险之招!本将知道此去万丈深渊!可若不上这赌桌,天下的老百姓便要在这乱世里再泡十年!本将……等不及了!天下的苍生……更等不及了!!”
密室之内,落针可闻。
陈宫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位脱胎换骨、胸怀天下苍生的大将军,眼眶陡然湿润,躬下去的身躯久久未能抬起。
徐庶与刘晔亦是面露震撼,深深拜伏。
徐晃按剑咆哮,单膝重重跪地:“末将愿誓死效忠大将军!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好!”吕布豪迈大笑,转头看向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静静转动黑子的贾诩:“文和,你为何不劝本将?”
贾诩缓缓将手中的两枚黑子收回袖中,站起身来,那双阴鸷的眼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智慧光芒:
“主公既有吞吐天下之志,臣又何必做那扫兴之人?臣只有一句话要禀。”
“嵩山北麓有一条早已荒废的谷道,名曰‘白鹤谷’。谷口狭窄,谷底平坦,足可容五千骑兵潜行!谷口外虽有曹操设下的两个暗哨,然臣……已在半时辰前密令绣衣卫倾巢而出,将那两个哨所的人抹了脖子!”
吕布哈哈大笑:“知我者,贾文和也!”
贾诩亦是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拱手道:
“主公放心地去!许昌城内,有臣坐镇!九部新政照常运转,蒋义渠锁死皇宫,张绣护住粮道!至于江东孙权若趁机动弹……臣会让甘宁水师在巢湖口大张旗鼓布阵,教周瑜不敢轻举妄动!
主公只管去中牟斩尽杀绝!臣在许昌……静候主公捷报归来!!”
建安八年四月十一深夜,雨狂风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