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四月十一,戌时。许昌,车骑将军行辕。
徐晃领了严令,当天申时便同成廉径直奔赴许昌城外的主力大营。
辕门大开,刁斗森严。
徐晃将各营的百人将、军司马与营正全数招至中军大帐。他立于帅案前,沉毅的面容上没有丝毫嬉笑,声音不高,却如沉雷落地,字字掷地有声:
“大将军有钧旨!明日天明出征!五千精骑,全员配给冷锻铁甲!各营即刻将存库铁甲尽数调出,优先拨交出征精锐!谁若缺甲,今夜便是拆东墙补西墙,也得给我补齐!每人配箭三壶、破甲长矛一杆、环首短刀一柄,十日干粮分装于马袋两侧!马匹挑最健硕的,马蹄铁连夜重新钉过!明日卯时三刻前,全军务必整备完毕!!”
一名军司马面露难色,跨前一步拱手道:“徐将军,若将存库铁甲全给了这五千精骑,余下留守各营的弟兄们……”
“余下各营明日不离许昌!”徐晃眼神凌厉,打断道,“铁甲优先保出征之锐力!尔等所缺甲胄,待我军拔营后,大将军自会交代兵部加紧造补!今夜哪怕通宵不寐,亦要把铁甲凑齐!若有延误,自己去向大将军领死!”
按剑立于一侧的成廉冷哼了一声,接话道:
“大将军命我协同徐将军行事。各营甲胄账册早已调集在此!缺多少、补多少,连夜往武库去领!谁若敢在这等军国大事上阳奉阴违、滥竽充数……老子的刑杖可不认人!”
众将神色一肃,轰然应命撤出。
徐晃与成廉未曾歇息,又冒着淅淅沥沥的细雨赶赴城西武库。高耸的库房内,漆黑的铁甲整齐码放。成廉命亲兵按名册逐一核对盘点,擦拭防锈之油,遇有松动的甲片当场命铁匠连夜补钉炼打。
忙碌整整一夜,至鸡鸣拂晓,五千披甲精锐的装备方才全数落定。
卯时二刻。行辕内后堂。
成廉风尘仆仆地赶回行辕,直奔书房。
房内残烛未灭,吕布正身披单衣,凝神端坐在黑漆大案后审视着嵩山一带的地形图。
成廉按剑抱拳:“主公,五千精骑之铁甲、刀枪、干粮全数交割完毕!徐晃督办极为得力,各营毫无阻挠推诿。”
吕布微微颔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甚好。传令下去,天亮前全军造饭,天亮之后,按计划悄然出城。”
成廉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主公……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五千精骑星夜出征,乃绝密之举。可许昌城内毕竟有天子在……是否需要知会宫里一声?”
吕布抬眼看了成廉一眼,缓缓摇了响头:
“不必。”
“事以密成,语以漏败。”吕布沉声道,“此去中牟走的是嵩山北麓险道,容不得半点风声走漏。宫中人多口杂,天子年幼沉不住气,身边那些黄门侍女更是世家眼线!若走漏半点风声让曹操斥候察觉,这五千兄弟便是去送死!待本将大败曹马联军、解了中牟之围归来,再向陛下上疏谢罪不迟!”
成廉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卯时三刻,天光泛起鱼肚白。
吕布起身,两名贴身侍卫早已捧着雕花漆盒候在两侧,盒内盛放着重铠与精钢护臂。
吕布立于铜镜前,任由侍卫帮他扣结穿戴。他忽地开口对门外的成廉道:“去,将卞氏叫来。”
成廉一愣:“主公……此时唤卞夫人?”
“叫她来。”
未过多久,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卞氏身着一袭素净的深色曲裾,云鬓梳理得一丝不苟,未戴半点金银珠翠。她跨进门槛,微微屈膝一礼:“大将军。”
“过来。”吕布对着铜镜抬了抬下巴。
卞氏缓步上前。一名侍卫正手忙脚乱地替吕布系紧腰间宽大的精钢甲絣,因扣结繁复紧绷,扣了两次皆未能扣稳。
卞氏看在眼里,轻声开口:“退下罢,妾身来。”
侍卫如释重负,躬身退开。
卞氏站在吕布身后,伸出纤纤十指,绕过吕布那宽阔的腰躯。她动作极其熟稔自然地拉紧甲絣,将铜扣一格一格卡入皮槽之中,随手试了试松紧。
铜镜之中,映照出两人的身姿。吕布高大如铁塔,眼眸深邃;卞氏低垂着眉眼,目光盯在皮带与铜扣之上,看不出内心丝毫涟漪。
“你知道本将唤你来所为何事么?”吕布冷不丁开口。
卞氏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停,随即继续将最后一格扣紧,声音平缓如水:“妾身不知。”
“若此去顺利……你们夫妻,或许便能团聚了。”
卞氏的手再次僵住。这一回,她停了足有数息之久。
随后,她轻轻抚平了甲絣上的褶皱,退后半步,低垂着头道:
“军国大事,乃男儿血战之场,妾身一介未亡之人……不敢妄言。”
吕布转过身来,俯视着眼前的女子。
他头戴紫金盘龙冠,身披漆黑重铠,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血煞霸气。
而卞氏则安静地立于身前,双手叠放在肚腹处,手指因用力而略显苍白。
“本将离京之后,行辕内的大小事务,依然由你总揽。若遇到解不开的难处,去寻陈公台与贾文和。”
卞氏深深施了一礼:“妾身……谨记大将军教诲。”
吕布不再言语,霍然转身,大步跨出行辕!
门外,晨雾弥漫。
徐晃已率领五百前锋骑兵伫立在石板大道之上,冰冷的铁甲在寒雾中泛着森森死气。
后方五千铁骑如一条不见头尾的黑龙,静默肃立,唯有战马偶然喷出的团团白气。
成廉牵过嘶鸣不已的赤兔神驹,躬身递上方天画戟。
吕布跨凤翻身跃上马背,倒提方天戟。他勒马回眸看去——
行辕高高的石阶之上,卞氏孤零零地立在晨风中。她没有上前,只是遥遥弯下身去,行了一个无比庄重的万福之礼。
吕布微微颔首,收回目光,一捏马腹!
“出发——!!”
“哒哒哒哒!!”
赤兔马如一道烈焰冲出,沉重清脆的马蹄声划破了许昌清晨的宁静!
徐晃引五百精锐在前开路,吕布统三千主力居中,成廉押一千五百骑断后。五千铁骑鱼贯而出许昌南门,沿着宽阔的官道一路狂飙!
出了许昌三里之外,头顶那面遮天蔽日的“吕”字大旗忽然倾倒隐去。
五千精骑在吕布的亲自率领下,陡然拔转马头,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侧方一条极其狭窄隐蔽的山间小径!
小道蜿蜒曲折,两旁尽是没人的杂草与乱石绝壁。五千骑兵衔枚疾走,绝尘而去,眨眼间消失在茫茫的嵩山大雾之中……
许昌城头,大旗猎猎。
行辕阶前,卞氏独立许久,直至那远去的马蹄声彻底湮没在天地风声之中,方才整理了一下素裙,缓步转回了深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