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被请到了刑专司。
没有实证,刑专司没有直接抓捕朝廷命官的权力,但有权传召配合调查。
主事房内,秦墨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志远不到三十岁,面容清俊,一身兵部主事官服,周周正正。
与秦墨同级,都是正六品。
“陈主事,知道请你来,所为何事吗?” 秦墨冷声开口。
“知道。”
陈志远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伤感,“是佳宁的事。”
“她怎么死的。” 秦墨直截了当。
“我不知道。”
陈志远微微垂眸,语气低落,“我很久没去看过她了。”
“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只看到了她的尸体,还有一封信。”
“什么信。”
“在这里。”
陈志远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递了上来。
秦墨接过,草草扫了一眼。
无非是些 “不愿拖累你前程”“来生再续前缘” 之类的话。
字迹娟秀,纸上泪痕斑驳,字里行间藏着不甘。
看着像那么回事。
“陈志远。”
秦墨放下信,目光冷了下来,“魏佳宁这一生,苦不苦?”
“为了你,卖身青楼,用血汗钱供你读书入仕。”
“你国子监结业,前途光明,却不肯为她赎身。”
“眼睁睁把一个姑娘的大好年华,困在风月之地。”
“你可曾许过她一生一世?可曾真心为她谋过未来?”
“世人都说戏子无情、青楼无义。”
“可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心里又有几分真情?”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无论魏佳宁的死是不是陈志远动的手,这个人都是彻头彻尾的负心汉。
让未婚妻卖身换前程,转头攀附高门。
这种人,不配读圣贤书。
陈志远被问得抬不起头,手指微微攥紧。
可沉默片刻,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自嘲,也有些破罐破摔。
“秦主事,你出身侯府,锦衣玉食,自然不懂。”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与怨怼,“我生在平安县的穷山村,家徒四壁。”
“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是全村凑的。”
“国子监里,寒门子弟想出头,不巴结权贵、不找靠山,拿什么拼?”
“你知道我写断了多少支笔,熬了多少个通宵,才有今天吗?”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我命不由我。”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秦主事若有证据,证明是我害死了佳宁,大可拿人。”
“若是没有证据,陈某兵部公务繁忙,没功夫在这儿陪你耗。”
说完,他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姿态从容,有恃无恐。
秦墨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问题。
魏佳宁的死,绝对有隐情。
但绝不是一个陈志远,那么简单。
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还不至于让烟花楼老鸨三缄其口、忌惮至此。
能压下一条人命的,只能是他背后的宁家。
可问题是,没有证据。
宁家是六大世家之一,根基在西境,手握修罗军团。
势力不在京城核心,却也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卷宗上只寥寥几笔,记载魏佳宁服毒自尽。
没有尸检细录,没有证人证词,潦草得像应付差事。
案子一下子陷入了僵局。
和田万财案不一样。
宋明只是个普通马夫,心理防线弱,一吓就招。
可陈志远不同。
他是国子监出身,正六品官员,从寒门一步步爬上来。
人品或许不堪,心智和能力却绝对不弱。
没有关键证据,根本撬不开他的嘴。
秦墨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案几。
直觉告诉他,魏佳宁的死绝不简单。
可线索太少了。
少得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夜色渐深。
刑专司的人查了一整天,一无所获。
僵局。
甚至可以说是死局。
主事房里烛火摇曳。
秦墨翻着手里有限的卷宗,眉头紧锁。
宁家。
陈志远。
魏佳宁。
三个身份天差地别的人,怎么就拧成了一桩命案?
一个顶级世家,一个官场新贵,一个青楼花魁。
看似毫无关联。
“黄庆!黄庆!”
秦墨忽然抬头,高声喊道。
“主事!”
黄庆快步走了进来。
“查。”
秦墨语气斩钉截铁,“查宁微薇,查陈志远。”
“查清魏佳宁的毒药从哪来的,死前见过什么人,接触过什么东西。”
“烟花楼人多眼杂,我就不信,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他决定了,破釜沉舟。
哪怕捅到宁家面前,也要查到底。
“可…… 陈志远还好说,宁家那边……”
黄庆面露难色。
那可是六大世家,动一动都要震三震。
“出了事,我扛着。”
秦墨眼神锐利,“查!”
语气极重,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是!”
黄庆咬牙领命。
刑专司全力开动,动作不小。
没过两天,就惊动了京城各方势力。
御史台的弹劾奏章,雪片般飞向养心殿。
指责秦墨无凭无据、妄查朝廷命官、寻衅世家、扰乱朝纲。
李隆召秦墨入宫。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
秦墨垂手站在下方。
李隆坐在龙椅上,翻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一言不发。
秦墨就静静站着,不卑不亢。
许久,李隆放下奏折,叹了口气。
“你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哪有你这么查案的?没凭没据就盯着世家子弟查?”
“案子过去三个月,线索太少。”
秦墨抬头,语气坦荡,“臣若是不做点什么,这案子就永远是悬案。”
“臣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那规矩呢?”
李隆声音提高了几分,“大乾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查案,朝廷还有法度吗?”
“法度是护着人的,不是护着凶手的。”
秦墨声音也大了起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
“若大乾官员真把人命当回事,卷宗上就不会只有寥寥几笔!”
“陛下,那是一条人命!”
“说她服毒自尽,可药从哪来?”
“她一个青楼女子,平日里连楼都难出,哪来的剧毒?是谁给她的?”
“就因为宁微薇是宁家小姐,就因为陈志远是六品官员,他们身份高贵,臣就连问一问的资格都没有?”
“陈志远一句公务繁忙,转身就走。”
“宁微薇,臣连面都见不到!”
“这就是他们守的规矩?”
“漠视人命,就是规矩?”
一番话,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