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垂眸看去。
张池的尸身躺在冰冷的地上,头颅滚在一旁,眼睛还圆睁着。
他记得这个人。
刚回侯府的时候,张池还给他当过陪练,一口一个 “少帅”,嗓门洪亮,笑起来很爽朗。
是跟着他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就这么没了。
秦墨的双眼也红了,指节攥得发白。
他咬了咬牙,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把所有的悲痛都化作了凛冽的杀意。
仇,得慢慢算。
但先把眼前的畜生都杀光。
他纵身跃下屋顶,诛仙剑在夜色里划过一道寒芒。
诛仙剑下,凡铁尽断。
此时院中的战局还在胶着。
素心正和土匪头子缠斗,两人都是地武初期,打得难解难分。
秦墨身形一闪,直接加入战团。
土匪头子刚逼退素心,就感觉一股刺骨的杀意从侧面袭来。他慌忙挥刀去挡,却只听 “铛” 的一声,手里的大刀直接被剑意震成了碎片。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素心的长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
土匪头子瞪着眼,轰然倒地。
连斩两名地武境,对方的气势瞬间垮了。
秦墨和素心没有半分停留,转身就扑向了孙家老者的战团。
孙家老者本就上了年纪,气血衰败,论底蕴远不如皇室出身的赵叔,一直被压着打。
此刻见秦墨二人过来,心里顿时一慌,招式立刻露出了破绽。
秦墨抓住机会,一剑刺入他的心口。
老者闷哼一声,软软倒了下去。
“继续。”
秦墨的声音冷得像冰,浑身浴血,像从九幽爬出来的杀神。
另一边,听竹也解决了对手,收剑而立。
六名地武境强敌,此刻只剩下最后两个。
就是之前藏在黑市散兵里、见势不妙跑路的那两个。
“留下他们。” 秦墨冷声下令。
那两人见势不对,转身就想逃。
可他们不是天武境,不会飞,更跑不过地武后期的听竹。
只是一个照面,听竹就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紧接着,赵叔、素心、秦墨从三个方向围了过来。
六打二,没有任何悬念。
不过片刻功夫,两声惨叫过后,院中彻底安静了下来。
剩下的土匪喽啰没了头领,早就乱了阵脚。
在禁军的围剿下,负隅顽抗的尽数被斩,跪地投降的也被捆了个结实。
满地都是尸体和鲜血,血腥味混着尘土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秦墨拄着诛仙剑,站在血泊之中。
风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微微喘着气,看着满地的尸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上一刻还在喊打喊杀的活人,下一刻就成了冰冷的尸体。
有恶贯满盈的匪徒,有鱼肉百姓的恶吏,也有跟着他从京城出来、忠心耿耿的护院。
赢了。
一夜之间,平阳城内斩了六位地武境,端了官匪勾结的窝点。
这战绩传出去,足以震惊整个天洲。
可秦墨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张池的尸身就躺在不远处,死不瞑目。
这是第一个因他而死的自己人。
他缓缓闭上眼,胸口起伏。
从前总觉得,凭着前世的见识和身上的金手指,摆平一个县城易如反掌。
直到真刀真枪拼过一场,直到身边的人倒在眼前,他才真正明白。
这不是小说,不是游戏。
这是吃人的世道。
李轩蹲在张池的尸身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哭出声,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这个娇生惯养、没心没肺的三皇子,在今夜,好像突然就长大了一点。
禁军们默默收拾着战场,搬运尸体,包扎伤口,没人说话。
他们都是老兵,见惯了生死。
可每一次战后的死寂,都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秦墨睁开眼,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冷。
悲伤没用。
眼泪也没用。
只有把这平阳城的烂根子彻底刨了,把所有吸百姓血的蛀虫都揪出来,张池的命才算没白丢。
“站起来。”
秦墨走到李轩身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李轩抹了把眼泪,踉跄着站起身。
双眼通红,脸上还沾着尘土和血点,往日里跳脱嚣张的样子半点不剩,只剩少年人猝然直面生死的茫然与难过。
“这就是世道。”
秦墨看着他,语气沉了几分,“也是我们这种人该担的事。大乾不止一个平阳城,也不止一个孙有德、一个朱云文。”
“世家横行,官吏贪腐,没人把百姓的死活当回事。”
“你是大乾的皇子,该担点责任了。”
“接下来,跟我一起,让这座城的百姓能活下去,让他们眼里重新有希望。明白吗?”
他从前总觉得李轩蠢、跳脱、没脑子。
可昨夜这小子明知不敌,还是硬着头皮冲上来拖住宋河,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娇生惯养的皇子骨血里,终究还是流着点李家的血性。
“我、我知道了。”
李轩抽了抽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我就是…… 有点难受。”
秦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缓一缓。难受不是丢人的事。”
院子里的尸体渐渐被拖走,血迹用沙土草草盖住。
血腥味散在风里,淡了很多,却依旧压得人胸口发闷。
秦墨没跟旁人说话,独自走进了屋里,关上门,一室昏暗。
他坐在桌边,一动不动,沉默了很久。
“少爷,您别太伤心了。”
素心端着温水走进来,见他脸色发白,轻声安慰。
秦墨抬眼看向她,眼眶通红。
说破了天,他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前世活在太平盛世,连死人都少见,更别说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身首异处。
“告诉王伯,张池的事,按威武军团战死将士的规格办。”
他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抚恤金按最高的给,每年侯府再单独给一笔钱。他家里老人孩子,以后有任何难处,威武侯府全兜着。”
话说完,他再也绷不住了。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他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埋着头,声音压抑又自责。
“都怪我…… 都怪我太急了。要是再准备准备,再等一等,他就不会死了……”
“可我等不去啊!”
“每天都有人饿死,都有人被逼得卖儿卖女…… 我等不起啊……”
他越说越哽咽,肩膀不住地发抖。
素心看着心疼,上前一步,轻轻把他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是啊。
她家少爷再怎么少年老成、智计百出,也终究才十六岁。
哪里见过这么多血淋淋的生死。
秦墨把脸埋在她肩头,压抑了一夜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失声痛哭。
像个终于撑不住的孩子。
素心没说话,就这么抱着他,轻声细语地哄着,像哄小时候受了委屈的小少爷。
门外,听竹握着剑,脊背挺得笔直。
指尖却把剑柄攥得发白。
还是自己不够强。
要是自己是天武境,昨夜根本不会给宋河出手的机会,张池也不会死,少爷也不用这么难过。
她垂眸,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修行,还得更快才行。
秦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兴许是哭累了,兴许是大战之后灵气耗损太过,靠在素怀里就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