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字落下。
他的头缓缓垂了下去。
再无声息。
案上那杯凉茶,还剩半盏。
秦墨静静坐了片刻。
他不同情楚惊渊。
触犯国法,舞弊害民,死不足惜。
可他心里,又有几分敬佩。
至少最后,他幡然醒悟了。
知道自己错了,也用自己的方式做了弥补。
明知府邸被盯,还是故意送出了线索。
他有他的风骨,也有他的罪孽。
错了,就是错了。
秦墨起身,走出书房。
院中,楚夫人被侍卫拦着,面色惊慌。
看见秦墨出来,她连忙上前。
“秦大人!我夫君是被冤枉的!求您明察!”
秦墨看着她,语气平静。
“他死了。服毒自尽。”
楚夫人身子猛地一晃,像是没听清。
“楚夫人。”
秦墨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若你不是他的夫人,该多好。”
“这世上,便会多一位铁骨铮铮的清官。”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开了尚书府。
身后,楚夫人发了疯一样跑进了屋内。
片刻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哭声凄厉,刺破深夜的寂静。
然后,戛然而止。
等长安堂的人反应过来冲进去时。
书房里,女子安安静静躺在楚惊渊怀里。
头靠在他肩头。
两人挨在一起,像只是睡着了。
安稳,平和。
科举泄题案,就此彻底告破。
礼部尚书楚惊渊畏罪自尽,礼部涉案官员尽数获罪。
科举择日重考,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吴家拿出大笔钱粮,算是平息了陛下的怒火。
二皇子李秘受了责罚,闭门思过。
可这些,都是台面下的交易。
鲜少有人知道真相。
几日后,秦墨去了太师府。
宋渊坐在书房里,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的枯树。
才短短时日,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当朝太师,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大半。
“你来了。”
宋渊没回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岳父。”
秦墨上前,躬身行礼。
“坐吧。”
宋渊缓缓转过身,指了指椅子。
“我也没想到,会是惊渊。”
“他素来不爱财物,一辈子洁身自好。”
“到头来,竟栽在了自己婆娘手里。”
语气里,满是惋惜。
最得意的门生,就这么没了。
连恨,都来不及。
“他是故意揽下所有罪责。”
秦墨轻声道,“用他的死,把所有事都扛了下来。”
“免得有人再借机泼您脏水。”
官场向来如此。
人死灯灭,案子也就到此为止。
不会再有人揪着不放,往上牵扯。
“二皇子这次,也太胆大了。”
宋渊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连科举新政都敢动手脚。”
“可惜他是皇子。”
秦墨叹了口气,“关乎皇家颜面。”
“和李衡当街杀人不一样。这事若是捅出去,寒了天下学子的心,动摇的是国本。”
所以李隆选择压下来。
罚,是要罚的。
但不能明着罚,不能让天下人知道,皇子是舞弊案的主谋。
“是啊。”
宋渊也叹了口气,望向远方。
“他是皇子。”
老人说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次日,金銮殿上。
宋渊手持奏折,当庭弹劾二皇子李秘。
胁迫礼部尚书,插手科举取士,窃寒门功名,谋一己私利。
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满朝哗然。
世家派系的官员纷纷出列,厉声反驳。
说他教出舞弊门生,不知悔改,反倒攀咬皇子。
说他为保全自身,竟拿皇子当垫脚石。
一时间,唾骂声、辩解声、呵斥声,此起彼伏。
宋渊站在殿中,一身一品朝服,脊背挺直。
任凭百官攻讦,不闪不避。
待众人声歇,他才缓缓开口。
没有自辩,没有争吵。
只呈上了辞官奏折。
以一己之身,谢天下学子,谢朝堂纷乱。
这是他为官一生,最后一次朝会发言。
不是为了自证清白。
是要用自己这尊太师之位,换二皇子李秘永无继位可能。
他是宋渊,桃李满天下。
能在重武轻文的大乾,坐到一人之下的一品太师。
今日这一辞,看似是输了颜面。
可真正留下的,是“二皇子德不配位”的种子。
是满朝文武、天下读书人心里的一根刺。
这根刺,会慢慢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彻底断了李秘的帝王路。
帝王之德,容不得半分污点。
更何况,是窃寒门前程、毁新政根基的污点。
朝会散去。
宋渊脱下蟒袍官服,换上一身粗布青衣。
头发简单束起,像个寻常教书先生。
他一步步走出皇宫,走到午门外时,停下脚步。
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
望了一眼自己站了几十年的朝堂。
轻轻笑了笑。
“也没什么意思。”
说完,转身就走。
步履轻快,竟比做官时,洒脱了许多。
宫门外,秦墨一身黑色锦袍,静静立在树下。
像是等了很久。
“猜到了?”
宋渊走到他身边,开口笑道。
“猜到了。”秦墨点头,“岳父本就不是贪恋权位之人。”
“我回书州。”
宋渊望着远方,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那是我老家。”
“落叶归根,挺好。”
这官,做得太憋屈了。
事事权衡,步步退让。
皇子犯法,轻轻揭过。
世家子弟作恶,雷声大雨点小。
熬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
到最后,反倒不如一身布衣来得自在。
“我送岳父一程。”
秦墨轻声道。
他尊重老人的决定。
哪怕太师之位,能给他带来无数便利。
可老人不想做了,那便不做。
“不用。”
宋渊摆了摆手,笑得豪迈,“难不成他们还敢让老夫死在半路上?”
话虽如此。
秦墨还是暗中安排了郑大力与江怀。
二人如今已是天武境,在大乾算得上顶尖战力。
暗中护送,足以保一路平安。
送走宋渊,秦墨回了长安堂。
坐在顶楼窗边,望着街上车水马龙。
他也忽然觉得,这官做得没什么意思。
可转念又笑了笑。
若是连他都不争了。
这乱世,这浑浊世道,还有谁替底层人争。
科举重考很快落幕。
没有滥竽充数,没有冒名顶替。
留下来的,全是真才实学的寒门学子。
孙友亮高中榜首,成了大乾第一学府真正的状元郎。
披红挂彩,打马游街。
引得满城百姓驻足观望。
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寒门少年,脸上都带着笑。
日子好像好了一点。
太平了一点。
可秦墨却开心不起来。
宋妙然走了。
秦虎去了北疆。
如今宋渊也辞官归乡了。
偌大的京城,他认识的人,好像越来越少了。
平静没持续多久。
一则消息,再次打破了京城的安宁。
大周遣使团入京,前来提亲。
求娶的,是大乾九公主,李玥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