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
最后一道冤魂步入轮回。
遮天蔽日的血色领域,彻底消散。
荣亲王浑身剧颤,气息如瀑布般暴跌。
半步宗师……
天武巅峰……
天武中期……
最终,堪堪稳在了天武初期。
他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虽然没有被冤魂直接反噬,可神魂也受到了极大的创伤。
“废物!”
旁边那位灵云宗天武后期见状,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眼神里满是阴鸷与失望。
秦墨抬眼,目光冷冽如霜。
心念一动,诛仙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剑光一闪,人已消失在原地。
半步宗师的荣亲王,他尚且敢一战。
如今只剩天武初期的残躯,在他面前,与蝼蚁无异。
寒光闪过。
荣亲王只觉得脖颈一凉。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疯狂涌出。
剑锋残留的剑意,正在疯狂破坏着他的经脉与丹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咳出大口的血沫。
他转过头,看向那位灵云宗的天武后期,眼中带着乞求。
他想活。
可那人看都没看他一眼。
反手捏碎了一枚空间符文。
虚空裂开一道细小的黑色缝隙。
他身形一晃,便要带着剩余的几名灵云宗天武遁入其中。
“想走?”
冷喝声响起。
秦墨如鬼魅般拦在了裂缝之前。
剑域轰然铺开。
凌厉无匹的剑意充斥了整片空间。
噗噗噗——
数声轻响接连传来。
那几名还没来得及踏入裂缝的灵云宗天武,身形齐齐一僵。
脖颈处同时浮现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下一秒,人头滚落,生机断绝。
一剑。
斩杀数位天武境强者。
其中甚至包括两名天武中期。
这一剑的风采,惊艳了在场所有人。
唯有那位天武后期的长老,借着方才那一瞬的耽搁,一头扎进了空间裂缝之中。
裂缝迅速愈合,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句怨毒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
“秦墨!灵云宗不会放过你的!”
秦墨收剑而立。
望着空间裂缝消失的方向,眼神平静。
放过不放过,不重要。
这笔账,迟早要算。
荣州那么多百姓,不可能白死。
风停了。
血腥味混着尘土的气息,弥漫在整片旷野上。
荣亲王死了,灵云宗众人除那名天武后期长老遁逃,尽数伏诛。
连那道携王侯残魂而来的邪修,也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按说,这一仗,秦墨赢了。
可他站在血色大阵消散后的土地上,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只有一片近乎冰冷的平静。
入目所及,是遍地的尸骨。
层层叠叠,一望无际。
有身披甲胄的士兵,有身着官袍的吏员,有锦衣华服的富商,更多的,是衣衫褴褛的普通百姓。
白发苍苍的老人,骨瘦如柴的妇人,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孩童。
他们曾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日子,自己的念想。
如今都成了大阵的养料,成了荣亲王修炼路上的垫脚石。
一场人间惨剧,就这么赤裸裸地摊在秦墨眼前。
制造这一切的,是大乾的当朝亲王,是皇帝的亲兄弟。
秦墨没有走。
大阵虽破,可怨气沉积太久,还有许多残存的厉鬼执念不散,徘徊不去。
这样的魂魄,轮回不收,久而久之要么彻底消散,要么沦为更凶的厉鬼,为祸一方。
他盘膝坐下,浩然正气缓缓铺开。
“荣亲王已死。”
他的声音很轻,却传遍了整片旷野,“你们的仇,报了。”
“安心去吧。入轮回,再转世。”
“若有来生……别生在北荒,也别生在大乾。”
说完,他对着漫山遍野的尸骨,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礼,敬逝者,也敬这荒诞乱世里,所有身不由己的亡魂。
秦墨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累到极致,便闭目调息片刻,回过气来,便继续催动浩然正气,洗去残魂上的怨毒。
日升月落,直到天边再次泛起鱼肚白,旷野上最后一缕怨气消散在晨光里。
天地间,终于恢复了本该有的清明。
可秦墨心里清楚,这份清明是假的。
不是仇恨消弭了,不是痛苦不在了。
是无数人放下了生前的执念,只为换一个重来一次的机会。
可笑吗?
挺可笑的。
活着的时候争不过命,死了之后,连入轮回都要旁人搭救。
可悲吗?
也确实可悲。
这便是生在乱世的代价。
人命如草芥,贱如尘。
秦墨曾以为自己见惯了生死。
平阳城的乱象,京城的暗流,荒河的战场……他见过太多死亡。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丧心病狂。
一个亲王,为了突破境界,竟亲手葬送了治下近百万百姓的性命。
荒诞。
却真实地发生在他眼前。
歇了片刻,秦墨起身,向荣城方向飞去。
一路飞过数座城镇,入目皆是死寂。
村舍废弃,街道空无一人,门窗大开着,有的地方还摆着没吃完的饭食,落满了灰尘。
仿佛前一刻还人声鼎沸,下一刻便人去楼空。
一座座城池,成了死城。
仿佛这里,从来就没有过人间烟火。
直到荣州治所荣城,才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城门半掩着,街上稀稀拉拉有几个行人,个个面色惶惶,走路都低着头,不敢大声说话。
秦墨刚落在城门口,一道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下官宁云,拜见秦大人。”
那人四十余岁,身着正三品官服,神色间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与惶恐。
正是荣州刺史。
秦墨看着他,眉头微挑。
“荣州刺史?”
“正是下官。”
宁云腰弯得更低,头几乎埋到了胸口。
秦墨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
“我问你。”
“荣州,还有多少活着的百姓。”
一句话,像戳中了宁云的痛处。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秦大人明察!”
“下官早在一个月前便察觉不对,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可……可奏折送上去便石沉大海,连半分回音都没有!”
秦墨目光微动,松开了手。
“当真?”
“下官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宁云额头贴在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下官位卑言轻,拦不住亲王殿下,只能眼睁睁看着……”
秦墨没再追问。
他信。
如今的大乾朝堂,一封弹劾亲王的奏折,被压下来太正常了。
李隆顾念兄弟情分,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的弟弟,竟疯到了这种地步。
他抬步往城里走,宁云连忙爬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荣城街道还算整洁,商铺也大多开着门,看起来岁月静好。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城外的惨状像一场噩梦。
仿佛这里的人,都被蒙在鼓里。
又或者,是不敢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