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亲王什么时候开始大规模征召百姓的?”
秦墨边走边问,“他做的这些事,你知情?”
宁云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
“回大人,大概两个月前开始的。起初说是修堤坝、建粮仓,下官也没多想。后来人越征越多,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下官才觉得不对。冒险去工地外看过一次,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出事了。”
“下官连夜写了奏折,派人送往京城。可送出去的人,就没回来过。”
秦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为什么不杀你。”
宁云身子一颤,犹豫了几秒,才低声道:
“下官的岳丈,是林家家主。”
秦墨了然。
林家。
大乾六大世家,如今孙家元气大伤,岳家覆灭,只剩五家。
而林家,一直是最低调的那个。
不涉党争,不夺储位,仿佛游离在朝堂之外。
可没人敢真的小瞧林家。
能在六大世家里站稳脚跟,底蕴深不可测。
荣亲王再狂,也不想平白无故得罪林家。
所以留了宁云一条命,只要他不多事,便相安无事。
“你还知道什么。”
秦墨继续往前走,“荣亲王练邪功,就只为了突破境界?”
宁云叹了口气。
“不止。”
“秦大人或许不知,荣亲王府里,私制了一件龙袍。”
“这些年,他在王府里私下里常穿龙袍,自居帝王。他一直觉得,自己才该是大乾的皇帝,而不是困守荣州的亲王。”
“只是他知道自己没那个实力,便只敢在荣城里过过瘾。”
“下官也曾就此事上奏过陛下,可……陛下压下来了。”
秦墨被气笑了。
“他也配想当皇帝?”
宁云低着头,继续道:“按大乾规制,一州驻军最多五千。可这些年,荣亲王私下扩军,足足养了两万人。耗费巨大,全靠盘剥百姓供给。”
“下官劝过他好几次,他都不听。还说……乱世将至,他要凭荣州起家,打下一片江山,做一代开国帝王。”
秦墨揉了揉眉心。
心里只觉得荒谬。
李家的人,到底是怎么了?
就不能有一个正常点的吗?
天下本就是李家的,谁坐那个位置,真就那么重要?
权势、财富、地位,他们生来就有,唾手可得。
却还是不满足。
李承业为了坐稳太子之位,残害九百少女,修炼邪功。
荣亲王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帝王梦,献祭了近百万百姓。
人的野心,怎么就能大到这种地步?
大到能将人命视若草芥,能将良知彻底吞噬。
他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吴清越发现了荣州的异常,庆幸自己亲自来了一趟。
若是再晚来几个月,等荣亲王真的突破宗师境,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届时以荣州为根基,四处吞噬生灵,修为只会越来越恐怖。
到那时,大乾要面对的,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整个北荒域,都会被拖入深渊。
“荣州如今,还剩多少人口。”
秦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宁云的声音更低,带着浓浓的愧疚。
“回秦大人,荣州在册人口,原本有一百三十万。”
“如今……还剩下不到二十万。”
一百三十万,剩二十万。
剩下的,要么死在了血阵里,要么拖家带口逃去了别处。
留下来的,也终日活在恐惧里,不知道哪天厄运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而这一切的根源,不过是一个人的贪念。
秦墨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天高云淡,望不见那座巍峨的帝京。
可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到了皇宫深处。
陛下。
您能看到吗?
您能看到荣州的土地上,堆积着多少尸骨吗?
您能听到那些亡魂的哀嚎吗?
这就是您当年执意推行的“共治”。
把天下分封给从龙功臣,分封给宗室亲王,换一个君臣和睦,皆大欢喜。
如今,世家和亲王们是满意了。
可您呢?
您看着治下的百姓落到这般下场,您满意吗?
秦墨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一片冰冷。
他继续往前走去,步伐坚定。
宁云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秦大人,您……您这是要去哪?”
秦墨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按大乾律法,抄荣亲王府,满门抄斩。”
宁云脸色骤变,大惊失色。
“秦大人!不可啊!荣亲王乃是皇室宗亲,就算有罪,也该押解回京,由陛下圣裁!您私自处置,于理不合啊!”
秦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于理不合?”
“那你去跟城外那百万冤魂说。”
“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秦墨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背对着宁云,望着空荡荡的长街,忽然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做不到。
做不到像荣亲王那样,为了泄愤便牵连无辜。
罪不及家人,可谋逆大案,本就该株连。可他看着满城惶惶的百姓,看着那些连自己丈夫、父亲做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妇孺,终究是硬不起这个心肠。
“按大乾律法彻查荣亲王府。”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证据确凿、参与其中者,斩。”
“不知情的旁支眷属,废去宗室身份,流放三千里。”
说完,他没再回头看这座城一眼。
大步流星,出了荣城。
刚到城外,天穹之上忽然传来一阵凌厉的破空声。
一道身披金色战甲的身影踏空而来,长枪如龙,带着凛冽的寒气,直奔秦墨面门。
秦墨抬手。
单掌握住了枪尖。
罡气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脚下尘土扬起。
他就这么稳稳站着,平静地望着眼前的大乾长公主。
李悦荷。
“秦墨。”
李悦荷握着长枪的手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怒意与疲惫,“你再杀下去,我李家就真的没人了。”
“大哥与我,何曾苛待过你半分?你为何……非要盯着我李家人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