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松开手,收回手臂。
他看着李悦荷,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荣亲王为突破宗师境,血祭荣州百万百姓。”
“他罪该万死。”
李悦荷脸色一白。
百万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她心上。
她赶来的路上,已经看到了城外的尸山血海,可亲耳听到,依旧觉得心惊。
可怒意终究压过了震惊。
“那你也该将他押解回京,交由陛下圣裁!”
“我李家兄妹三人,如今只剩我与大哥。你已经杀了我两个侄子,现在连我二弟也不放过!”
秦墨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却带着浓浓的嘲弄。
“是啊,李家人。”
“你们贵为皇室宗亲,金枝玉叶,命都值钱。”
他抬手指向身后那片死寂的土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可那是一百万条命!李悦荷,那是人,不是冷冰冰的数字!”
“你们生来富贵,享尽人间荣华,不懂底层的苦。”
“可他们懂。他们在泥里挣扎,被盘剥,被欺压,拼尽全力就为了活下去。哪怕活得没尊严,哪怕像蝼蚁一样,他们也想活着。”
“你们李家人凭什么?凭什么连他们活下去的资格,都能随手剥夺?”
“这大乾……”
秦墨看着她,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失望。
“没有公道,没有律法,没有希望。”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国家烂到了骨子里。
从根上烂的。
扶都扶不起来。
李悦荷沉默了。
握着长枪的手,一点点松了下去。
她生在皇室,长在深宫,后来又去了南疆掌兵。
她见惯了沙场死人,见惯了世家盘剥,也知道“人分三六九等”是世间常态。
可百万这个数字,太重了。
重到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忽然明白,李隆当年定下的“共治天下”,到底错在了哪里。
把权力放给世家,放给宗室,最后遭殃的,永远是最底层的百姓。
“可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吗?”
她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彻底点燃了秦墨的情绪。
“自古以来?”
他看着李悦荷,眼神锐利如刀,“自古以来就是对的吗?”
“我们有能力改变,有能力让世道变好一点,就因为‘自古如此’,就永远不去动,不去改,任由它烂下去?”
“别觉得他们只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秦墨的声音沉了下去,“总有一天,这些托着你们高高在上的人,会亲手把你们摔下来。”
“摔得粉身碎骨。”
李悦荷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一身玄衣,身姿挺拔,眼底燃着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一种要把旧世界砸碎、再重造一番的意气。
张狂,却又莫名地让人信服。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或许,他真的能做到。
沉默了许久,久到风都停了。
李悦荷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决断。
“荣州之事,是你我共同决断。”
“斩杀荣亲王李庆,也是你我二人的意思。”
秦墨抬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这位素来避嫌、不沾朝堂是非的长公主,竟然愿意站出来,和他一同扛下这份责任。
“后续的烂摊子你不用管。”
李悦荷收了长枪,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荣州也交给你处置。”
“皇兄那边,我去说。”
秦墨点点头,没跟她客气。
他忽然想起一事,正色道:“还有件事。无论是李承业修炼采补邪功,还是荣亲王血祭百姓,背后都有灵云宗的影子。”
“这个宗门底蕴极深,今日我甚至见到了王侯境的残魂。”
“我建议尽早铲除,否则下一次,他们的手还不知道要伸到哪里。”
灵云宗。
听到这三个字,李悦荷眉头紧锁,脸上满是诧异。
大乾国教,素来低调隐世,不问朝堂纷争。
往年边疆大战,陛下一声令下,他们也会派遣天武境高手助阵。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宗门,背地里竟藏着这么大的阴谋。
可若是真有王侯境的力量,他们又何必窝在小小的大乾,屈居一隅?
“灵云宗宗主,本身就是半步宗师。”
李悦荷沉声道,“真要清剿,大乾得动用半数军力。何况按你所说,他们藏得远不止这点实力。”
“以大哥的性子,多半还是会以稳为主,不会轻易动手。”
秦墨微微颔首。
他早料到了。
李隆这辈子,求的就是一个“稳”字。
哪怕这份安稳,是靠妥协、靠退让、靠无数百姓的性命堆出来的。
只要皇权不动摇,他什么都能忍。
对自己是这样,对世家也是这样。
秦虎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十万威武军团镇守北疆,是大乾的定海神针。如今秦虎也踏入半步宗师,这份依仗就更重了。
而世家,是他治理天下的工具。
工具不听话了,他可以敲打,可以惩戒,却绝不会亲手砸碎。
自己连端岳家、斩荣亲王,在李隆心里到底是喜是忧,恐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对了。”
秦墨换了个话题,“李轩回京之后,户部给了他什么职位?”
无论如何,李轩在江南是立了功的,回京之后理应升迁。
“户部侍郎,正四品上。”
李悦荷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李秘也升任了吏部侍郎。如今他俩是京城里夺嫡的两大热门。陈家已经彻底站队李轩,这小子现在在京中,权势不小。”
“而且因为你的缘故,他和京城镇武司走得近,身边也聚拢了不少寒门子弟,多了不少助力。”
秦墨点点头。
升官,就说明李隆心里的天平,已经开始向李轩倾斜了。
这是好事。
若将来大乾真的落到李秘手里,那他和李秘道不同不相为谋,恐怕就只能掀了这盘棋,另起炉灶了。
他和李秘只打过一次交道。
只一次,他就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秦墨转身便要折返江南,身形刚动,却又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到李悦荷耳边,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
“长公主,麻烦您偶尔低下头,看一看这大乾的百姓。看一看您觉得习以为常的世道。”
话音落下,他身形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向着江南方向掠去。
荣州的事了。
后续的清查、安置、整编,自有吴清越带人接手,他不必一直留在这里。
只是经此一役,秦墨心里对大乾皇室,终究是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失望。
十城十空,户户无烟。
这般惨状,就发生在大乾的疆土上,发生在一位亲王的治下。
回到江南镇武司,秦墨第一道命令,便是让吴清越敞开州境,接纳所有从荣州逃出来的流民。
并正式上书朝廷,请将荣州并入江南辖下,从此江南共掌四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