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场内,
落针可闻。
山风带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白玉地砖上,细微的声响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云清瑶立在数十丈外,
胸口微微起伏,鬓角一缕青丝散落下来,衬得那张绝美的面容添了几分少见的狼狈。
她盯着陆长生,许久没有说话。
方才那一瞬,
她金丹中期的神魂差点被绞灭。
那种感觉就像伸手去探一处看似平静的深潭,指尖刚触到水面,底下却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远古凶兽。
若非她当机立断斩断神魂牵连,此刻她就算不死,识海也得崩掉半边。
一念之差,
生死之别。
云清瑶在镇沧城镇守多年,与妖域金丹大妖交手不下十次,从未有过这般心悸。
良久,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率先打破沉默。
“方才是我冲动了。”
她没了先前那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目光落在陆长生身上:“此事是我做得不妥,还望道友不要放在心上。”
陆长生靠在殿中的一根白玉柱上,抬了抬眼皮看她一眼。
方才生死一瞬,
他后背的冷汗这会儿还没干透,但面上不能露怯。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架子端稳。
“前辈这话说得轻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先前已经提醒过你一次,是你自己不信,非要伸手来试,如今吃了苦头,再来跟我说冲动二字,是不是有点晚了?”
这话说得半点不客气。
云清瑶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玉椅扶手被她指尖捏出一道细纹。
她在镇沧城坐镇多年,城中紫府修士见了她哪个不是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喘?
连那几头金丹妖修也不敢当面这般跟她讲话。
眼前这个紫府中期的年轻后辈,竟敢用这种口气数落她。
可她终究没有发火。
刚才那一瞬间的死亡威胁太过真切。
她不清楚对方识海中到底布下了什么级别的禁制,但那道阴阳道韵的苍茫气息,的的确确只有元婴层级才能解释。
得罪一位隐世元婴的后果,
别说她一个金丹中期,就算是金丹巅峰、半步元婴,也未必扛得住。
云清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点翻涌的脾气。
陆长生见她不作声,也不客气,转身走到一旁的石凳前,一撩衣摆大大咧咧坐了下去。
动作随性,
坐姿松散,
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面对金丹修士该有的拘谨。
他还顺手拿起石桌上那壶放凉的灵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像是嫌凉。
云清瑶眼角又是一抽。
这个后辈……坐在她面前,比坐在自家院子里还自在。
她心底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憋屈。
堂堂金丹中期,被一个紫府修士这般无视,传出去都没法见人。
可她又实在不敢发作,方才那种濒死的惊悸还刻在骨子里,只要一动念,后脊就发凉。
沉默片刻,
云清瑶终究还是开了口,语气比方才软了不止一分。
“是我莽撞了,此事……是我做得不对。”
说完这句话,
她竟真的从玉椅上起身,对着陆长生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赔礼的姿势。
动作不大,
幅度也浅,
可落在道场外的侍从眼里,足以惊掉下巴。
青崖站在殿外百丈处,远远瞧见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家大人,
镇沧城数一数二的金丹大能,居然对着一个紫府后辈低头?
陆长生端着茶杯,
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倒是没什么得意。
他清楚得很,对方低头,低的是他编造的那位“元婴师尊”,不是他陆长生本人。
这道理他分得明明白白。
云清瑶直起身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点屈辱藏得并不算好。
她这辈子都没这般低三下四过。
可形势比人强,
她只能把这份屈辱咽下去。
陆长生放下茶杯,
看她一眼。
“口头道歉,是不是太轻了些?”
这话一出,
云清瑶神色微微一僵。
陆长生心中盘算得清楚。
既然对方忌惮的是那位根本不存在的“元婴师尊”,那他现在就是元婴弟子的身份。
既是元婴弟子,
就该有元婴弟子该有的底气和脾气。
若是此刻轻飘飘一句“无妨”揭过去,反倒不合常理,容易让对方起疑。
该要的就得开口要,半点不能含糊。
“前辈既然觉得过意不去,总得拿出点诚意来。”陆长生语气懒洋洋的,“精神损失费,总该有个说法。”
云清瑶盯着他看了两息,缓缓开口:“你想要什么?”
“好说。”
陆长生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报,“千年以上的养魂木心,三阶以上的凝神玉髓,还有……九幽寒潭底下产的万年冰魄,来几斤。”
云清瑶听完,嘴角抽了抽。
“这些东西,我上哪给你弄?”
她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养魂木心整个大乾王朝百年未必出一块,凝神玉髓是金丹修士突破时都要抢破头的宝贝,至于万年冰魄,那是九幽寒潭深处的镇底之物,我要是去取,寒潭底下的那头老妖非得跟我拼命不可。”
她看着陆长生,一脸“你是不是在故意为难我”的表情。
陆长生其实也知道这些不好弄,他本就是随口报的,目的就是让对方自己开口压价。
买卖嘛,
先往高了喊,留出还价的空间。
“那前辈觉得,什么合适?”他把球踢回去。
云清瑶沉吟片刻,试探道:
“三百万灵石,各类修行资源我帮你配齐,品相保你满意。”
陆长生没接话,
只是端着茶杯慢慢转,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道场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云清瑶见他这副模样,心底暗骂一声,只得往上加:“五百万,各类资源按市价折抵,丹药、灵材、符箓都行,品质上乘。”
陆长生这才慢慢放下茶杯,点了点头:“行,就五百万,不过得是品相好的,别拿次品糊弄我。”
云清瑶咬牙应下:
“放心。”
说完这个字,她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半截。
五百万灵石虽然肉疼,
但对金丹修士而言还不至于伤筋动骨,花点资源换一个平安,值。
陆长生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那就这样,晚辈告辞。”
他不想在这里多待。
待得越久,越容易露馅。
那位“元婴师尊”是编出来的,经不起细细推敲,万一对方反应过来,起了疑心,麻烦就大了。
眼下见好就收,拿了东西赶紧走人,才是正经。
云清瑶见他主动要走,
心底那根绷紧的弦也跟着松了松。
她其实也不想陆长生留在这里。
方才那一下的阴影太深,面对这个后辈,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一块薄冰上,不知道哪一步就会踩空。
“好,我让人送你。”
她应得干脆。
陆长生拱手行了个礼,转身便要往外走。
刚迈出两步,
身后忽然传来云清瑶的声音:
“且慢。”
陆长生脚步一顿,心头微紧。
他面上不动声色地转过身,看向对方眼神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前辈还有事?”
云清瑶站在玉椅旁,神色间多了几分认真。
方才那点屈辱和憋闷已经被她压了下去,此刻她看陆长生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值得利用的棋子。
“我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陆长生问。
“那处上古秘境的事,你应该听说过。”云清瑶缓缓道,“那处遗迹,大约不到十年便会开启。”
听到“遗迹”二字,陆长生眼底深处骤然亮起一点精光。
他来镇沧城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这处秘境里的资源和机缘?他面上却依旧沉稳,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对方继续说。
云清瑶道:
“届时我会派一批人进去探查,以紫府修士为主,筑基修士为辅,你若有兴趣,可以随队一同入内。”
陆长生没有急着答应。
他沉吟片刻,问出了最关心的那个字:“里面危险不小吧?”
“危险自然是有的。”云清瑶也不隐瞒,“上古元婴道场,禁制重重,凶险莫测,前前后后几批探路的修士折损过半,不过以道友的实力,想来应该不成问题。”
她这话带着几分试探,想借机摸摸陆长生的真实底细。
陆长生闻言淡淡一笑,
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前辈多虑了。我如今虽只有紫府中期修为,但寻常紫府后期,还入不了我的眼。”
这话他说得底气十足。
既是说给云清瑶听,也是替自己那位“元婴师尊”的弟子身份撑场面。
一个元婴修士的传人,
若是连越阶对敌的自信都没有,反倒显得可疑。
云清瑶听他这么说,微微点了点头,心底那点疑虑又淡了几分。
她方才亲眼见过对方的神魂底蕴,那种凝练程度,越阶对敌确实不在话下。
“既然如此,道友过段时间再来一趟。”云清瑶道,“届时我会将秘境的具体情况、禁制分布、已知的危险区域,一并告知。”
陆长生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对方这是要吊着他。
明明现在就可以说清楚,偏要等过段时间再谈,分明是想拿捏节奏,把他套在这件事上。
他心底生出几分不满,可转念一想,对方终究是金丹修士,且秘境机缘确实难得。
眼下这点不痛快,
跟秘境里的天大好处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好。”
陆长生点头应下。
见他答应,
云清瑶脸上露出一丝淡笑,抬手示意青崖入内送客。
陆长生不再多留,转身迈步走出道场。
青崖快步上前,
恭敬地引路在前,态度比来时更加小心。
走出清澜道场的那一刻,山风迎面扑来,陆长生不动声色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过去了。
他脚步不停,面上神色如常,心底却翻江倒海。
方才那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他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
云清瑶的神魂侵入他识海的那一瞬,若是太极空间反应慢了半拍,此刻他的神魂早就被强行搜取,人也不知死在哪个角落了。
“元婴师尊”这个幌子,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陆长生心中清楚得很。
这位金丹修士眼下忌惮,是因为太极空间那道反噬之力太过骇人,让她误以为是元婴禁制。
可若是有朝一日,
她起了疑心,
或者遇到真正见多识广的老怪物,这个谎言随时都会被戳穿。
说到底,
还是修为太弱。
紫府中期,
放在北疆算得上一方强者,
可到了南疆这等地界,面对金丹修士,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这种无力感,
比当初在北疆面对紫府修士时还要强烈。
他回想起方才被云清瑶一只手按在肩上,浑身上下灵力锁死、动弹不得的感觉,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那种被人捏在掌心里、生死由人的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次了。
“得尽快突破。”
陆长生目光沉了下来。
紫府中期到紫府后期,需要的资源是个天文数字。
好在这次从云清瑶那里要来了五百万灵石的资源,加上他手中的存货,勉强够用。
接下来一段时间,
他得全力闭关冲刺紫府后期。
等修为再进一步,面对金丹修士,至少不会像今天这般毫无还手之力。
还有那处秘境。
云清瑶提到秘境时那副拿捏的姿态,让陆长生有些不快,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处上古元婴道场,是他眼下突破境界最大的契机。
里面不仅有海量修行资源,
说不定还藏着上古传承、功法秘术,甚至能解开一些太极图的谜团。
秘境开启之日,
他必去。
一路御空返回凝灵渊别院,
陆长生推门入院,随手布下禁制,隔绝外界探查。
他坐到玉床上,闭目调息片刻,将方才那场风波带来的心神动荡一点点抚平。
许久之后,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今日这场危机,也算是一记警钟。
修行路上,
靠智谋取巧可以周旋一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想要真正立足,
还得靠自己的实力。
“紫府后期……”
陆长生低声自语,
目光落在储物戒中那堆得满满当当的修行资源上,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