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护罩炸开的那一瞬,飞舟上的修士脸色齐齐变了。
秦万山反应最快。
护罩碎裂的同时他已经抬手一翻,从袖中摸出一枚拳头大小的漆黑圆印。
那圆印通体乌沉,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兽纹,灵气内敛却深沉,是一件实打实的灵宝。
他咬破指尖往印面上一按,兽纹顿时亮起暗红色的光。
“破!”
圆印脱手飞出,迎风便长,眨眼间化作磨盘大小,
裹挟着一股浑厚霸道的灵力砸向陆长生。
这一击打出来,
围在飞舟四周的冰刃被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漫天冰屑炸散,裂开的那条缝里灵力激荡,连空气都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虚丹修士全力一击的威势,确实比寻常紫府巅峰强出不止一筹。
圆印碾过之处,冰刃不是被撞碎,是被那股蛮横的力道压成了齑粉,在半空中扬起一道白茫茫的冰雾。
陆长生身形后撤了半步,面前凝出三层冰墙。
圆印砸透第一层,冰墙炸开的碎片朝四面激射,打在底下的山岩上凿出一片坑洼。
第二层冰墙也被砸穿,但势头缓了几分。
到第三层时圆印顿了一顿,陆长生侧身避开,那道圆印擦着他的衣角扫过去,把身后百丈外的一座小山头削平了半边。
碎石混着冰雪哗啦啦往下塌,扬起漫天尘雾。
飞舟上的人影一道接一道腾空而起。
六名紫府修士悬在半空,各自撑开灵光,一脸忌惮地望着对面的年轻人。
方才那几轮冰刃和巨刃砸下来,给他们的压迫感太强了,此刻护盾没了,脚下飞舟又是一堆废铁,几人心底都在打鼓。
一个紫府中期的修士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秦老,这……该不会是金丹修士吧?方才那几道攻击,虚丹境也未必打得出来。”
秦万山脸色铁青,
目光却没有看那人,而是落在斜前方一处空荡荡的虚空里。
“不是金丹。”
他盯着那片虚空,沉声开口,“陆道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这话一出,
剩下五人皆是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那片虚空里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连灵气波动都平平无奇。
钱万通眯着眼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忍不住低声问:“秦老,哪儿有人?”
秦万山没理他,只是盯着那片虚空。
下一刻,
那片虚空微微晃动了一下,一道青色身影从里头走了出来,
不疾不徐,
脸上带着几分淡漠。
陆长生没有遮掩气息。
到了他这个层次,一旦出手打出全力,那股法力的波动根本藏不住,神魂气息更是明晃晃地挂在半空。
人能改头换面,术法也能换着花样使,可法力本源的味道改不掉,出手时神魂牵引的波动也抹不平。
与其费劲巴拉地藏来藏去,倒不如大大方方走出来。
“陆长生!”
钱万通失声叫了出来,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
这名字在镇沧城紫府修士圈子里不算生僻。
这两年突然冒出来的外来散修,拍卖会上砸了几百万灵石买灵宝,据说还跟云渺仙宗的人走得近。
钱万通自己底下的人还专门写过一份关于此人的密报,可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人会堵在自己商会的船队面前。
“果然是你。”
秦万山眯起眼,语气又沉了三分,
“陆道友,我聚丰堂与你无冤无仇,今日半路截船毁舟,这是什么道理?”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又扫了后头的钱万通,冷笑了一声。
“无冤无仇?”
他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抬手一挥,漫天冰刃重新凝聚,比先前还密了三成,齐刷刷朝着六人压了过去。
秦万山眼皮一跳,知道这是没得谈了。
他心底也清楚,对方敢单枪匹马来截这么大一支船队,必然有恃无恐。
当下不再废话,厉声喝道:“都别留手了,一起上!他是紫府后期,咱们六个打一个,未必没有胜算!”
六个人齐声应喝,各自祭出看家法宝。
赵擎山那柄三阶上品的开山刀率先劈了出去,刀芒暴涨数丈,刀刃上裹着一层赤红色的罡风,劈头就朝陆长生砍去。
刀锋破空,
带起一道尖锐的啸音,连空气都被劈出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左右两名紫府中期的修士,一个祭出一面铜镜,镜面射出一道黄光罩向陆长生,黄光所过之处,地上的冰面滋滋作响,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着。
另一个甩出三枚火珠,火珠在半空炸开,化作三团磨盘大的火球,从侧面兜过去,火球烧得冰雪融化,蒸出大片白雾。
那个紫府后期的修士也没闲着,掐诀念咒,脚下凝出一柄青光长剑,剑身震颤着发出嗡嗡的剑鸣,绕到陆长生背后直刺后心。
秦万山自己更是没留余地。
那枚漆黑圆印再度祭出,圆印表面的兽纹亮得刺眼,个头也涨到了脸盆大小,裹挟着虚丹修士的浑厚本源,直奔陆长生面门砸去。
圆印未到,
那股沉甸甸的威压已经压得脚下冰面裂开蛛网似的纹路。
六人联手,远近配合,五个方向同时发难,这一套合围的路数打得确实有章法,寻常紫府巅峰撞进去,撑不了几个照面就得重伤。
陆长生站在半空,动都没动。
他心念一沉,
丹田中的冰魄玄灵珠疯狂运转,一股极寒的灵力从周身漫溢而出。
那股灵力不朝外发散,反而往他脚下凝聚,一层冰蓝色的波纹贴着虚空铺展开去,眨眼间扩散到方圆数百里。
波纹所过之处,天地变了颜色,原本灰蒙蒙的荒山野岭眨眼间覆上一层冰壳,空气里飘起细密的冰晶,风停了,云凝了,连灵气都变得黏稠滞涩。
冰雪领域。
方圆数百里之内,一切灵气运转都被压慢了几分,空气冷得能冻裂石头。
除了陆长生自己,所有人的灵力流转都像陷进了泥浆,出手的速度、法术的威力、甚至体内灵力循环的节奏,都被硬生生削去一截。
赵擎山的刀芒砍到半路弱了三分,铜镜的黄光黯淡了一截,火珠炸开的火团缩了一圈,那柄青光长剑连剑鸣都哑了。
秦万山的圆印倒是还维持着七八成的威势,
可砸进领域范围之后,那股霸道劲也被磨去了一层。
陆长生随手一挥,
身前凝出一道丈许厚的冰墙。
圆印砸上去,轰的一声闷响,冰墙裂了半面却没碎,余劲被卸到两边,陆长生站在冰墙后头纹丝没动。
赵擎山的开山刀砍在同一面冰墙上,刀身陷进去半寸,还没来得及抽刀,冰墙表面骤然长出密密麻麻的冰刺,逼得他撒手弃刀,狼狈后撤。
“都愣着干什么!”秦万山厉喝,“集火打他一个点!”
五个人回过神,
重新聚拢阵型,
把灵力往赵擎山那柄刀上灌。
刀芒重新亮起来,比方才还猛了几分。
秦万山的圆印也重新蓄势,跟在刀芒后头做第二波冲击。
陆长生挑了挑眉,脚下一转,身形在领域之内飘忽不定,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青影。
赵擎山的刀芒追着他砍,第一刀劈空,砍在冰面上砸出丈许深的大坑,第二刀斜削,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刀风把旁边一块浮冰绞成粉末,第三刀竖劈,还是落在空处,刀劲震得地面裂开一道数丈长的口子。
三刀砍完,赵擎山额头都冒汗了,这刀越砍越重,灵力消耗翻着倍往上走,可连对方的衣角都没蹭到。
秦万山的圆印倒是砸中了一回,印面落在陆长生肩膀上,只听“铛”的一声,跟砸在铁砧上似的,圆印弹起半尺高,陆长生肩膀晃都没晃一下,皮肉上只留了个浅浅的红印子。
秦万山瞳孔一缩。
那圆印是他温养了几十年的本命法宝,全力一砸连小山都能砸塌,落在对方身上居然只砸出个红印子?这人肉身到底什么做的?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炼体修士不少,可紫府后期把肉身练到这个份上的,还真没听说过几个。
不等他细想,
陆长生已经反手打出一波冰霜之刃。
这次他没再漫天撒网,将所有冰刃压缩收拢,凝成数十道丈许长的冰枪。
冰枪对准六个人一人分了几道,嗖嗖嗖破空扎过去。
两名紫府中期的修士最先扛不住。
铜镜的黄光被冰枪戳穿,碎成漫天光点,持镜那人被一根冰枪擦过肩头,半条胳膊瞬间冻得发青,疼得他龇牙咧嘴往后退,还没退两步,第二根冰枪追上来扎向他胸口,他慌忙抬镜再挡,镜面被一枪扎穿,碎片崩了一脸,整个人被余劲带得倒飞出去。
另一个甩火珠的也好不到哪去,冰枪穿透火团扎过来,他闪得慢了半拍,大腿上挨了一下,血肉冻得硬邦邦的,坠在半空捂着腿叫唤。
赵擎山靠着开山刀硬砍了两根冰枪,
第三根从侧面绕过来扎向他腰肋,逼得他横刀格挡,冰枪炸开,崩了他一脸冰渣子,冻得他半边脸都没了知觉。
他抹了把脸,提刀再上,刀势比方才更沉更狠,可砍出去的力道被领域压着,十成威势只发挥出七成,砍在冰墙上,墙没碎,他自己的虎口先震裂了。
秦万山靠着虚丹修为和本命灵宝,把面前的冰枪一一砸碎,可他每砸碎一根,脚下的冰面就裂开一道缝,冰面底下涌上来的寒气逼得他灵力消耗翻倍。
更要命的是,那圆印砸出去的力道,落在对方身上连个油皮都破不了,再砸几回,他这点虚丹本源就要见底了。
几个照面下来,
六人联手没讨到半点便宜,反倒有两个紫府中期的先挂了彩。
钱万通缩在后头,脸白得像纸。
他修为在六人里头最弱,紫府中期本就比旁人低一截,此刻被领域一压,连灵力运转都费劲,只能远远躲在后面,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上拍了好几张防御符箓。
秦万山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心底清楚,照这么打下去撑不了多久。
这年轻人的手段超出了他的认知,那方冰天雪地的领域更是闻所未闻,紫府修士把领域都用出来了,这还怎么打?
可他是聚丰堂的主心骨,他要是先泄了气,剩下几个人只会散得更快。
“都别慌!”
秦万山咬着牙吼了一声,“他这领域消耗大得很,撑不了多久!咱们只要稳扎稳打,把他灵力耗干,就有翻盘的机会!”
这话其实他自己都不太信,可眼下也只能这么说了。
他右手一翻,
从储物戒里又摸出两枚漆黑圆印,
加上先前那枚,三印齐出,绕着身子转了一圈,摆出三才阵的架势。
这是他压箱底的本事,
三印同出,攻守兼备,以往靠这一手逃过好几次杀劫。
“赵擎山!你从左边绕过去缠住他!别硬拼,缠住就行!其余人跟着我正面压上!”
赵擎山应了一声,提着刀从左侧包抄过去,脚下踩着冰面滑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绕到位置,刚举刀要劈,陆长生抬手朝他弹了个响指,一根冰枪从侧面扎过来,赵擎山挥刀去砍,那冰枪半路炸开,化成一片冰雾糊了他满脸,他眼前一白,什么都看不见了,慌乱中连退数步,一脚踩滑,整个人从半空栽下去十几丈。
正面战场上,秦万山三印齐出,配合剩下三名紫府修士的攻势,总算打出了一波像样的反击。
圆印在前头开路,火珠铜镜在两侧策应,青光长剑在后头捡漏,四道攻势前后衔接,压得陆长生身前的冰墙裂了一道又一道,碎了一面又一面。
陆长生退了两步,面前又凝出新的冰墙补上,双方的攻防在半空里拉锯了十几个来回,碎冰和灵光炸得漫天都是,底下的荒山被余劲削得千疮百孔,积雪混着碎石不停地往下塌。
可秦万山心底却越来越沉。
他这三印齐出的手段撑不了太久,每多维持一刻钟,就要多烧掉一份本源。
打到现在,
三枚圆印表面已经布满了细纹,再砸个十几回就该报废了。
而对面的年轻人打了这么久,冰墙碎一面补一面,脸色都没变一下,灵力的浑厚程度简直不像紫府后期该有的样子。
陆长生也没打算一直跟他们耗。
他脚下领域微微一沉,方圆数十里的冰雪同时往中间压了一分,所有人的灵力流转又被压慢了半拍。
秦万山三印齐出的节奏被这一下打乱,
铜镜和火珠跟不上,正面的攻势登时就散了一角。
陆长生抬手,
五指张开,往下一按。
半空中骤然凝出五道冰蟒,每条冰蟒都有水缸粗细,通体冰蓝,鳞甲分明,
张口吐着冰息,
从五个方向朝六人绞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