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过得很快。
陆长生每日闭门苦修,将《九幽玄冰诀》第一层的根基一点点夯实。
冰魄玄灵珠在丹田里温养得愈发圆融,催动冰灵力的速度比刚上手时快了几分。
阴阳之气淬炼过的肉身还在持续受益,虽然幅度不像头三天那样猛烈,但每日都有细微的提升,皮肉筋骨一日比一日紧实。
他偶尔会拿剑气往自己身上招呼两下,试完了心里头就一个念头,这阴阳之气当真是好东西,可惜太极图里再没刷出第二团来。
这天他正盘坐调息,院外禁制忽然被人从外头触动了。
他睁眼一探,来的是柳含烟。
比起往日不紧不慢的步调,她今日走得急,裙角带风,进了院门连坐都没坐,径直朝他走过来。
“陆郎,北疆那边出事了。”
陆长生眉头一皱。
“陆家被袭了。”柳含烟语气沉下来,也不兜圈子,“消息前几日传过来的,走的是云渺仙宗的传讯渠道,中间耽搁了几天,对方来人不少,家族阵法被攻破了,好在最后挡了下来,可代价不小,筑基修士阵亡了将近十位,炼气修士折损更多,具体数目还没核清。”
陆长生没有说话。
他坐在玉床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整个人身上的气息明显沉了下去。
柳含烟跟他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也摸清了几分他的性子,这人越是平静,心里头翻涌的东西就越多。
他离开北疆的时候,
陆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仰人鼻息的小家族了。
族长陆开旭突破紫府,坐镇族地,青澜城初具规模,三阶灵脉在手,家族底蕴比从前强了不知多少。
北疆那片地方紫府修士一只手数得过来,谁有胆子去动一个有紫府坐镇的家族?
“谁干的?”他问。
柳含烟道:“带队的是两个紫府修士。对方做了伪装,没打旗号,可现场留下的阵法痕迹和术法残余被人认出来了,是寒雾谷的路数。”
陆长生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寒雾谷。
这些年缩在宗门里不敢冒头,
如今居然还有余力把手伸到北疆去。
他心底盘算了一下,寒雾谷这些年虽然衰落得厉害,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紫府修士再少也凑得出几个来。
派两个紫府去北疆,对现在的寒雾谷来说,不算伤筋动骨。
可问题不在这儿。
“寒雾谷怎么知道我不在北疆?”他把这个疑惑问了出来。
他来镇沧城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
对外只说是散修游历,从未跟任何人提过陆家的底细。
寒雾谷就算想报复他,也得先知道他人在哪儿、什么时候不在家。
这种情报,
光靠猜是猜不出来的。
柳含烟似乎就等着他问这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来:
“查到了,城中有个商会,叫聚丰堂,跟寒雾谷那边一直有生意往来。
你在拍卖会上花五百多万灵石买灵宝的事闹得太大,聚丰堂的人顺藤摸瓜,把你的来历摸了个七七八八,把消息递回了寒雾谷。”
陆长生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里头是关于聚丰堂的详细情报,整理得颇为细致。
这商会主营灵材和丹药的跨域贸易,在镇沧城扎根多年,跟北疆那边好几家宗门都有生意往来,寒雾谷是他们的老主顾,两边关系一直不错。
聚丰堂在城中算不上顶尖势力,但胜在路子广、人脉杂,消息灵通得很。
他看完玉简,缓缓搁在桌上。
寒雾谷暂时动不了。
那是个金丹宗门,哪怕这些年再落魄,以他现在的修为闯过去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可聚丰堂这个仇,他记下了。
“城里还有金丹修士吗?”
他问。
柳含烟摇了摇头:
“几位金丹前辈前阵子都走了,前线吃紧,各宗都抽了人过去。如今城内只有城卫军维持秩序,领头的是一名虚丹修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你别乱来。
聚丰堂的实力不弱,光紫府修士就有六位,还养着一位虚丹坐镇,那人叫秦万山,手底下不干净,早年干过不少杀人夺宝的勾当,后来摇身一变成了聚丰堂的座上宾。”
她见陆长生神色不动,又补了一句:
“陆郎,我知道你实力强,可对方毕竟是虚丹。而且在城内动手的话,城卫军一围,阵法一开,你就算打得过秦万山,也扛不住城里的阵法压制。城里的阵法品级不低,金丹之下根本破不开。”
陆长生笑了笑:“你觉得我会蠢到在城里动手?”
柳含烟一愣。
“城里有阵法,有城卫军,我还没自大到那个地步,可聚丰堂的人总不能一辈子缩在城里不出门吧?”
他语气平淡,眼底却带着几分笃定,“生意要做,货要运,人要走动。出了城,阵法护不着他们,城卫军也管不到那么远。”
柳含烟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她其实知道陆长生不是冲动的人,可这趟的事牵扯到家族血仇,换谁心里都过不去,她怕他一时压不住火气。
可他方才那几句话说得在理,聚丰堂的生意铺得广,人货往来频繁,要抓他们的破绽,机会多得是。
“聚丰堂那个虚丹修士秦万山,什么来路?”
陆长生问。
“早年在南疆散修圈子里混的,后来投了聚丰堂,替他们押运贵重货物,顺便干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此人战力不算顶尖,但心思缜密,做事向来谨慎,很少给人可乘之机,聚丰堂这些年顺风顺水,有大半是他镇着的。”
陆长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柳含烟又坐了一会儿,宽慰了几句,说回去再帮他留意聚丰堂的动向。
临走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头来看他。
“陆郎,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千万别冲动行事,你的修为还没到能跟虚丹硬碰硬的地步,就算要报仇,也得把把握足了再动手。”
“放心。”陆长生摆了摆手,“
我知道怎么做。”
柳含烟叹了口气,没再多劝,起身走了。
她心里清楚,有些话说了也没用,血仇当前,她拦不住,只能盼着他别太莽撞。
院门关上,
禁制重新落下。
陆长生坐在玉床上,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十位筑基修士阵亡,炼气子弟折损更多。
陆家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家底,这一仗折去了几分。
好在族长陆开旭无事,青澜城和灵脉也保住了,根基没断。
寒雾谷那边派了两个紫府修士来,
如今寒雾谷本身也没剩几个紫府了,这一下折进去两个,估计肉疼得很。
那头领要是也折在北疆了,那就更有意思了。
至于聚丰堂,
明面上动不了,可暗地里能做的手脚不少。
他手头有分水贝,有冰魄玄灵珠,有《九幽玄冰诀》第一层,还有远超同阶的肉身和神魂,再加上即将炼成的冰系术法。
只要对方出了城,远离阵法庇护,他有的是手段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接下来的日子,陆长生把自己藏了起来。
他在聚丰堂总部据点正对面寻了一间茶楼,包了二楼靠窗的雅间,每日午后准点到,叫一壶最便宜的灵茶,一坐就是大半天。
茶楼掌柜起初还热情招呼,
几天下来见他天天如此、给钱倒是爽快,也就懒得管了,只当是个闲得发慌的散修。
二楼其他雅间偶尔换客,有谈生意的商人,有歇脚的镖师,也有凑在一起闲聊的散修,人来人往,没人特别注意角落里那个总穿青衫的年轻人。
从这个雅间望出去,
聚丰堂据点的前门后门一览无余。
距离不过千余丈,对紫府修士而言这点距离跟贴在人家墙根底下没什么区别,进出的人什么修为、什么模样、坐什么车驾,扫一眼便清清楚楚。
陆长生甚至能看清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脖子上挂的铜铃,风一吹就叮当响。
陆长生就这么等了十几天。
他原以为聚丰堂既然做的是跨域生意,人来货往必然频繁,顶多三五日就能逮到机会。
可十几日过去,
对方大门虽然进进出出不少人,大多却是些炼气、筑基的低阶伙计,在城里跑腿送信,真正能算上“大鱼”的一个都没露头。
那位会长、那位虚丹坐镇的老家伙秦万山、以及情报里提到的那几个紫府管事,一个个缩在据点里纹丝不动。
这倒让陆长生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种商会做惯了黑活,会经常有人进进出出处理见不得光的事,结果对方比他想得沉稳得多,做生意的架子端得四平八稳,看不出半点黑活商会的影子。
不过他有的是耐心。
修行一道,耐不住性子的人走不远,蹲一个仇家也一样。
况且他等在这儿不光是为报仇。
来镇沧城这一年多,手头的灵石花出去大半,光是买冰魄玄灵珠就砸了五百多万,再加上平日修炼耗的丹药灵材,家底已经去了七七八八。
尤其是近来三阶丹药渠道收紧,想花钱都买不着货。
照这个势头下去,
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断粮。
聚丰堂做的是跨域贸易,商会的库房里头必然囤着大批灵材丹药。
把这伙人收拾了,
库房搬空,
未来几年的修炼资源都不用愁。
既报了仇又填了腰包,
一举两得。
这么一想,每日在茶楼里枯坐的那点烦闷也就不算什么了。
他甚至还跟隔壁桌那两个为灵草讨价还价的散修攀谈了几句,装作是初来乍到打听行情的闲散修士,听他们东拉西扯地说城中哪家铺子实惠、哪家商会黑心,也套出了些零碎的市井消息。
这天午后,
他照例坐在雅间里喝茶,目光懒洋洋地扫着街面。
茶楼里人声嘈杂,
隔壁桌换了两个散修,
正聊着前线吃紧的事,说什么金丹修士都调走了,城里冷清了不少。
忽然,
他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聚丰堂据点的大门开了。
打头出来的是个中年男子,身形微胖,圆脸短须,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串玉牌,走起路来左右摇摆,颇有几分富家翁的派头。
陆长生一眼便认出了此人,聚丰堂会长钱万通。
情报中写得很清楚,早年靠倒卖北疆灵材起家,为人精明油滑,八面玲珑,在城中人脉极广。
跟在钱万通身后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面容冷峻,颧骨高耸,一身灰色劲装,周身气息沉凝内敛,不显山不露水,可陆长生的神识扫过去,心头便是微微一紧。
虚丹。
这人就是秦万山,聚丰堂的镇场子战力,替商会干了几十年的黑活。
再往后,
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修士,面容方正,气息浑厚,紫府巅峰修为。
此人名叫赵擎山,是聚丰堂另一位顶梁柱。
情报里提过,
此人是钱万通的族弟,忠心耿耿,替商会打理着大宗的货物押运。
三人身后,
又陆续走出三名紫府修士,两个紫府中期,一个紫府后期。
六位紫府修士,一个不少,尽数到齐。
陆长生搁下茶盏,
眯了眯眼。
聚丰堂的高端战力倾巢而出。
这种阵仗,要么是押送极贵重的货物,要么是去谈一笔大买卖。
不管是哪一样,
都说明这伙人短时间内不会回城。
他朝街角瞥了一眼,
一辆辆大车正从聚丰堂的侧门推出来,
车上堆满了封着禁制的木箱,看那阵仗,货量不小。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响,
前面还有伙计拿着驱散符引路,把沿街的行人往两边赶。
一行人汇合之后,
沿着长街往城东方向走去,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压根没察觉到有人盯着。
钱万通走在最前头,
时不时回头跟秦万山说几句什么,秦万山面色淡淡的,偶尔点一下头。
赵擎山落在队伍最后面,
目光四下扫视,像是在警戒。
陆长生没有急着动。
他结了茶钱,慢悠悠出了茶楼,远远缀在后面。
城东是港口方向,镇沧城的灵舟码头修在城外三十里的开阔地上,往来飞舟密集,货物吞吐量大,是个浑水摸鱼的好地方。
聚丰堂把货送到那儿装船往外运,走的是常见路数。
街上人来人往,他混在人流里,跟前面那队人隔着半条街,既不惹眼也不会跟丢。
到了港口,
钱万通一行人果然登上了一艘大型灵舟。
那船身足有三十丈长短,通体漆黑,船舷两侧刻满了防御阵纹,是商会用来跑长途货运的制式飞舟,船上配备了三阶防御阵法。
六位紫府修士上了船,大车上的木箱也一箱箱吊装上去,前后忙了半个时辰,飞舟才缓缓升空,朝着城外方向飞去。
港口的管事还颠颠地跑过来跟钱万通说了几句吉祥话,钱万通随手赏了块灵石,那管事笑得眼睛都没了。
陆长生在码头上随意寻了艘小船租下,远远吊在后面。
港口每日进出的飞舟多得数不清,各色各样的船在城外航线交织往来,他这艘小船混在里头,跟前方那艘黑色飞舟隔着十几里地,丝毫不引人注意。
一路跟了数万里。
镇沧城被远远甩在身后,脚下的地貌从平整的原野慢慢变成了荒山野岭,飞舟下方的灵气浓度也在逐渐变淡,连空气里都透出一股荒凉的味道。陆长生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再往前飞下去离妖域边境越来越近,对方万一钻进哪个城池据点,他就不方便动手了。
他收起小船,
身形腾空而起,
脚下的灵力催动到极致,朝着那艘黑色飞舟急速追去。
飞舟上的阵法果然有隔音和隔绝神识探查的功效,直到陆长生追到身后三里之内,钱万通等人才察觉到后方有灵力波动逼近。
船头甲板上,
秦万山率先反应过来,扭头朝后方望了一眼。
“有人跟上来了。”
秦万山低喝一声,当即下令,“开启阵盾,全速前进!”
船上的阵纹骤然亮起,一层漆黑的灵力护罩从船身四周升起来,将整艘飞舟包裹在内。
这是三阶防御阵法,
抵挡紫府后期修士的攻击不在话下。
船上的伙计手忙脚乱地往阵法核心塞灵石,灵石一块接一块地填进去,护罩的光泽肉眼可见地厚实起来。
陆长生追到近处,没有再遮掩气息。
他悬停在飞舟后方百丈之外,抬手一挥。
天地间先是骤然暗了几分,紧接着气温断崖式往下掉。
原本还算清朗的天空从四面八方涌来大片灰白色的云层,云层翻滚之间,细密的雪粒从空中洒落下来。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雪花越落越密,从零星几片变成漫天飞雪,风也起来了,夹着冰碴子呼啸而过,整片天地像是一头栽进了寒冬腊月。
脚下的荒山野岭眨眼间覆上一层白霜,
连空气都冻得发脆。
飞舟上的修士只觉得护盾外面温度骤降,隔着阵法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怎么回事?”
钱万通在船舱里惊道。
“有人在施法!”秦万山脸色变了,他到底是虚丹修士,感知比旁人敏锐得多,这股天地异象来得太突兀,分明是有人以术法强行扭转了方圆数十里的气象,“把阵法灵力灌满,全速往回飞!”
他话音未落,
漫天的雪花忽然变了。
细密的雪粒在半空中凝聚、压缩、拉长,眨眼间化作成千上万道巴掌大小的冰刃。
每一道冰刃通体晶莹,边缘锋利得能割裂空气,冰刃表面流转着幽蓝色的寒光,密密麻麻悬停在半空,将整艘飞舟团团围住。
冰刃在风雪里微微震颤,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嗡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陆长生站在远处,右手虚虚一按。
漫天冰刃同时动了。
上万道冰刃从四面八方朝着飞舟激射而去,打在黑色灵力护罩上,噼里啪啦的脆响连成一片。
第一波冰刃砸上去的时候,护罩只是微微震颤,灵光闪了几下便稳住了。
可陆长生没有停手,
他催动丹田中的冰魄玄灵珠,源源不断的冰灵力涌出来,化作新的冰刃补上去,一波接一波,密不透风。
冰刃撞碎在护罩上化作漫天冰屑,
转瞬又凝成新的冰刃重新砸过去,前前后后几轮下来,黑色护罩的灵光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表面的阵纹也开始出现细碎的裂纹。
船身跟着冰刃的撞击节奏轻微晃动,船舱里的货箱滑来滑去,撞得舱壁砰砰响。
船里头,
秦万山脸色铁青。
他亲自上手往阵法里灌灵力,试图稳住护盾,可外头的冰刃太密了,每一道都带着恐怖的穿透力,打在护盾上的力道远比寻常紫府术法强出一大截。
他心底清楚,
这绝不是普通紫府修士能打出来的攻击。
“钱会长,护盾撑不了多久。”秦万山沉声道,“要么冲出去拼一把,要么把船上的货扔了减重提速。”
钱万通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犹豫了一瞬,刚想说扔货,外头的动静忽然又变了。
漫天的冰刃停了一瞬。
紧接着,
天上落下来一道巨刃。
那东西足有数十丈长短,通体冰蓝,刃身厚实沉重,边缘凝着层层叠叠的冰棱,从高空直直砸下来。
巨刃尚未落到,
那股从天而降的威压已经压得整艘飞舟往下沉了一截,船舷两侧的阵纹被那股威压挤得吱嘎作响,连船底的木板都开始发出不祥的裂声。
轰!
巨刃砸在黑色护罩上,
那层硬扛了十几轮冰刃依然没碎的阵法护盾,在这一击之下像纸糊的一样炸开,漫天的灵力碎片四下飞溅。
船身的阵纹同时爆出刺眼的白光,
噼啪作响,
然后一道道阵纹断裂、黯淡,布置在飞舟上的三阶防御阵法就此报废。
碎裂的灵光碎片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往下落,船身上的阵纹熄了光亮,原本漆黑的船体此刻灰扑扑的,看不出半分灵器的样子,就是一块会飞的铁疙瘩。
陆长生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也是微微一震。
《九幽玄冰诀》第一层的威力比他预估的还要猛,这才只是起手式,连真正压箱底的招数都没往外掏,三阶防御阵法就已经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