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修士弓着腰,满脸堆笑,
嘴皮子倒是利索,不用陆长生多问,自己就把底儿交代了个干净。
“小的姓孙,叫孙茂,城东孙家的人。前辈可能没听过我们孙家,小门小户的,在镇沧城排不上号。不过小的家里老祖孙德寿,那可是紫府后期的老牌修士,在城东一带也算有一号的人物,手下管着三家灵材铺子,还养着一支猎妖小队,等闲人不敢招惹。”
说到“紫府后期”四个字的时候,孙茂的腰板明显挺直了些,语气也多了几分底气,眼角偷偷往上瞟,打量着陆长生的神色。
他这套说辞用了不知多少回了,每回被人拎住问话,搬出老祖的名头来,对方多半会客气几分,就算不给他面子,也得给老祖面子。
筑基修士在外头行走,
靠的不就是身后那点背景撑腰么。
陆长生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小子把自家老祖搬出来,无非是怕自己真把他怎么样,拿个紫府后期的名头出来当护身符。
这种把戏他在北疆见多了,
狐假虎威的路数,换个胆小的散修没准真被唬住,可搁他面前就有点不够看。
“紫府后期?”
陆长生随口问了一句。
“正是!”
孙茂见对方接话,脸上那点自得越发浓了,
“老祖在城东经营多年,手下管着三家灵材铺子,还养着一支猎妖小队,紫府后期的修为,等闲人不敢招惹。前辈您要是在城东一带有什么不方便办的事,小的回去跟老祖递句话,兴许能帮上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自家老祖,又拍了陆长生的马屁,还显得自己有点用处。
孙茂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番话讲得漂亮,
腰板又挺了挺。
陆长生没接话,只是把自身气息往外稍稍一放。
紫府巅峰的威压压过去,
孙茂脸上的自得瞬间僵住,腰板弯了下去,膝盖一软差点跪地上。
那股气息压得他喘不上来,
额头上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后背的衣裳眨眼间湿了一片。
他方才还想着拿自家老祖的名头撑撑场面,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看着年轻,修为却比他家老祖还高出一头。
紫府巅峰,
比他家老祖那个紫府后期还高一截。
孙茂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心里头直骂自己嘴贱。
搬出老祖来有什么用?
人家修为比自己老祖还高,真要把自己拍死在这儿,老祖也没法说什么。
一个筑基晚辈跟紫府巅峰修士叫板,老祖不可能为了这点事去得罪一位紫府巅峰。
这亏吃到哪儿都没处说理去。
“前、前辈……”
孙茂的声音都打颤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别跟小的计较……”
陆长生收了气息,
语气平淡地开口:“行了,别抖了,问你点正事。”
孙茂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前辈您问,您问,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几年这边什么情况,人族跟妖族怎么打的,细细说说。”
孙茂咽了口唾沫,
定了定神,把自己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他虽是筑基修为,可在天断岛这种地方混久了,消息倒是灵通,加上他家老祖好歹是紫府后期,家里头来往的修士多,听来的见闻比寻常筑基修士强出不少。
“一年前九大宗门的金丹老祖带队,把人族在岛上占的那块地盘往外扩了一大圈,拿下了一处平原。
那平原夹在两片山脉之间,地势平坦,灵气也厚,是块好地方。
九大宗门就在平原上修了一处大据点,当成了跳板,以此为根基往外扩张。
现在人族的地盘比先前大了将近一倍,据点里头光紫府修士就常驻着好几十位,筑基炼气的更是数都数不过来。”
陆长生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孙茂道:“这地方打仗跟别处不太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妖族就发动兽潮,往人族地盘上冲,想把人族赶回去。兽潮的规模有大有小,小的时候几万头妖兽,大的时候铺天盖地,漫山遍野都是。人族这边也不光挨打,兽潮退了之后也会组织人手反过来打回去,占妖族的地盘。两边你来我往,攻防换着来,隔三差五就有一场大仗。”
“规模呢?”
“大得很。”孙茂比划了一下,“每次大规模冲突打下来,斩杀的妖兽少说几百万头,多的时候上千万。尸体堆得跟山似的,光收拾战场就得收拾十天半个月。人族这边伤亡也不小,不过大部分是筑基、炼气修士顶在前面,紫府修士伤亡相对少些,可也不是没有。”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不过也有栽跟头的时候。我听老一辈的人说,早年有一回人族被妖族设了套,引诱进去围杀,折了三位金丹老祖,紫府修士更是死了一大批,底下炼气筑基的修士战死几十万,那几年天断岛这边差点就崩了。后来是九大宗门又调了人手过来,才把局面稳住。不过这种是少数,平时没那么凶险,大多是常规的拉锯战。”
陆长生听完没吭声,心里头却有了数。
妖族九大强族分三大势力,互相制衡归制衡,真逮到机会也会联手坑人族一把。
三位金丹的战损,放在哪都是伤筋动骨的大事,可这种事不常有,人族这边也不会老栽同一个坑。
孙茂见他不说话,又接着往下讲:“前辈要是想弄资源,那可得先去领令牌。九大宗门在人族据点那头设了堂口,专门办这个。领一块跟神魂绑定的战功令牌,往后猎杀妖兽也好,上交妖兽尸体也好,都能按规矩折算成战功。”
“怎么算的?”
“一阶巅峰的妖兽给十战功,二阶初期五十,中期七十,后期一百,巅峰一百五。三阶的往上翻得多,初期五百,中期七百,后期一千,巅峰一千五。战功能换的东西多得很,修炼用的丹药灵材法宝都行,想换灵石也成。据点那头有个兑换堂,墙上挂着一长溜单子,什么东西要多少战功都写得明明白白。”
陆长生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三阶巅峰妖兽一千五战功,十头就是一万五,一百头就是十五万。
听着不少,
可细算下来也就那么回事。
要换突破金丹那种级别的灵物,怕是要几十万上百万战功才够。
他今回过来,
除了寻云清瑶庇护,就是冲着那个传闻来的。
天断岛这边每隔一段时间会办一场拍卖会,拍的都是从妖族地盘搜刮来的好东西,其中偶尔会有能帮紫府巅峰修士突破金丹的灵物。
这种灵物在别处花钱都买不着,在这边只要有战功就行。
突破金丹没有次数限制,可一次比一次难,第一次冲击必须做足万全准备。
要是有那样灵物打底,
把握能大上一截。
“拍卖会什么时候开?”
他问。
孙茂挠了挠头:“这个说不准,有东西拍就开,没东西就拖着。不过小的听说最近妖族那边闹得凶,人族缴获了不少好东西,估摸着再过一两个月就该办一场了。前辈要是想拍东西,得赶紧攒战功,拍卖会上那些好东西抢手得很,战功少了连底价都够不着。”
陆长生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战功令牌得先领,领完还得琢磨怎么高效地攒战功。
猎杀三阶妖兽一头一千五,可天断岛上三阶妖兽也不是满地跑的,得往深处走才有。
而且要猎杀大量三阶妖兽,
风险也不小,万一惹出四阶妖兽来,他哭都来不及。
孙茂见他问完了,小心翼翼地开口:“前辈……小的知道的就这些了,您看……”
“行了,走吧。”
陆长生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小袋灵石,约莫一千枚下品灵石,随手丢过去,“拿着,回去好好修炼,别整天拿自家老祖的名头在外面晃,哪天撞上个不吃这套的,你哭都来不及。”
孙茂手忙脚乱接住灵石袋,掂了掂分量,眼睛都直了。
一千枚下品灵石,
对他一个筑基修士来说不算小钱,白捡的便宜。
他本以为今天要倒大霉,
没想到不但没事,还白得了一千灵石,这买卖划算得跟做梦似的。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孙茂连连拱手,嘴皮子都不利索了,“小的记下了,记下了!回去一定好好修炼,不给老祖丢人!”
陆长生没再搭理他,
腾空而起朝东边飞去。
孙茂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遁光远去,攥着手里的灵石袋,好半天才回过神。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灵石,又抬头望了望那道已经快看不见的青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被人随手拎过来问话,
本以为要倒大霉,结果不但没事,还白得了一千灵石。
可转念一想,
自己这点修为实在不够看,在人家紫府巅峰眼里跟路边的石子差不多,高兴了踢一脚,不高兴了碾一脚,全看人家心情。
“得赶紧修炼。”
孙茂捏紧灵石袋,咬了咬牙,“等老子成了紫府大修士,看谁还敢这么拎我脖子。”
几天后,
陆长生来到一处山脉上空。
这几天他赶路赶得谨慎,神识铺得开开的,远远避开大股妖兽和成队的修士。
天断岛这地方不比别处,人族修士之间提防着,妖族更是见人就扑,他一个外来面孔孤身赶路,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路上碰见两拨猎妖小队,他都绕开了,也遇着几头落单的二阶妖兽,顺手宰了收进储物戒,权当是路上捡的零碎。
越往东走,
天地间的灵气越浑厚,混在灵气里的那股蛮荒味道也越浓。
到了这片山脉,
妖兽的数量明显多了起来。
脚下这条山脉绵延数百里,山势陡峭,林密沟深,漫山遍野都是蚊虫类的妖兽,铺天盖地嗡嗡作响,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那股振翅的声浪。
一阶的毒蚊、飞蝗、牛虻成群结队,密密麻麻挤在山林间,黑压压一片,落在树上能把树皮啃得精光。二阶的也随处可见,偶尔还能从林子里头蹿出来几头三阶的,气息凶悍,带起一股腥风。
陆长生悬在半空往下扫了一眼,直皱眉头。
这些蚊虫妖兽个头不大,皮薄翅脆,一巴掌能拍死一片,可架不住数量太多,铺天盖地袭过来烦也烦死了。
更要紧的是这些东西打完了跟白打一样,尸体几乎没什么价值,连妖丹都凝不出来。
按地图上的标注,
这片区域是九大妖族里幽影豹族的地盘。
幽影豹族在裂天盟里排第三,族里光三阶妖兽就超过三十头,能对他造成威胁的四阶妖兽也有两头。
这族最要命的地方是速度,来去如风,最擅隐匿袭杀,化成本体往林子里一钻,气息跟山石草木混作一团,神识不细扫根本辨不出来。
一旦被盯上围攻,
以他现在的身法想跑都跑不利索。
陆长生把地图收好,拿定了主意,不从山脉正中穿,改从外围绕。
外围区域三阶妖兽少得多,
也就零星几头,实力也弱一截,只要小心些,不至于惊动整个豹族。
他压低身形,
贴着山脊外围往东摸去。
进了山脉没多远,他就察觉出不对劲来。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辛辣味道,吸进肺腑里发涩,连灵力运转都跟着滞了几分。
他用神识探了探四周的植被,很快弄明白了。
这山上的草木跟别处不一样,
好些藤蔓和灌木天生带着毒,叶片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粉末,风一吹就散到空气里。
这些毒素常年积在山林间,把整片区域的空气都浸透了。
筑基修士进了这地方,吸上几口就得头晕目眩,待久了灵力紊乱,轻则中毒昏迷,重则经脉受损。
不过这点毒对陆长生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
他肉身经过阴阳之气淬炼,比同阶硬实出一大截,三阶毒妖的毒液喷身上都未必能把他怎么样,更别说这些草木散出来的东西。
他连屏息都懒得屏,
就那么大大方方从毒雾里穿过去,脚下生风。
倒是脚下那些颜色最艳、粉末最厚的藤蔓让他留了个心眼,特意绕开走,省得沾一身毒粉回去还得费劲清洗。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他忽然停了脚步。
山脚下有一群人。
二十来个修士围在一处山坡上砍树,叮叮当当的伐木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那些树长得高大,树干笔直,纹理细密,是这片山脉里特有的铁纹灵木,木质坚硬,寻常刀剑砍上去都崩口。
可这帮修士手里拿着特制的伐木法器,
斧刃上泛着土黄色灵光,一斧子下去就能削掉一大块。
树一倒,
旁边候着的几个修士立刻围上去,三下五除二把枝杈削干净,树干锯成段,整整齐齐码到旁边的储物车里。
动作麻利得很,
一看就是干惯了这活儿的。
为首的是个紫府修士,四十来岁模样,方脸阔额,穿着一身墨绿色劲装,站在坡上盯着手下干活。
陆长生看他们的阵仗,心里就有数了。
专门来砍树的队伍,趁着兽潮刚过、妖族收缩的空档,摸到外围来偷木材。
他没打算搭理这群人,绕开走就是了。
可刚从山脊上往下挪了挪,那紫府修士就察觉到了,猛地抬头望过来,先是一惊,随即抱拳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这位道友,我等是断妖城韩家的人,在外围砍些木料,无意冒犯,还请道友行个方便。”
对方一边说着,
一边暗中用神识探了探陆长生的底细。
这一探不要紧,他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探不出来。
他那点神识扫过去,对方周身气息浑厚沉凝,深不见底,压根摸不到边。
韩姓修士脸上的笑意立马变得恭敬起来,
腰也弯了些。
“前辈有何吩咐?”
陆长生本来都要走了,听了“断妖城”三个字又停下脚步。
天断岛这边的人族修士大多从镇沧城、断妖城、望墟城三座雄关过来,他在镇沧城待了些时日,断妖城和望墟城的情况还没怎么摸过。
眼下正好碰上断妖城的人,
顺道打听打听。
“你是断妖城的?”他落下去,站在坡上,语气随意。
“是,晚辈韩平,断妖城韩家的人。”对方连忙应声,“不知前辈是哪座城的?看着面生得很。”
“镇沧城来的。”
韩平一听是镇沧城的,面色稍缓,可恭敬不减。
“前辈有什么想打听的,晚辈知无不言。”
韩平说着,弓着腰等问。
陆长生想了想,问了一句:“断妖城那边什么情况,你给我说说。”
韩平连忙应声,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双手递过来:“前辈,晚辈嘴笨,怕说漏了,这玉简里记着断妖城的大致情况,您先过目,有什么不清楚的晚辈再补。”
陆长生接过玉简,神识探进去扫了一圈。
这玉简记得挺细,城池格局、势力分布、驻军配置都有。
断妖城跟镇沧城规模差不多,常驻紫府修士超过五百位,金丹修士也有数位,具体数目玉简上没写死,只说“数位”,估摸着有五六个。
韩平所在的韩家,背后靠着一个叫玄罡宗的金丹宗门,宗里三位金丹老祖坐镇,最强的一位修为到了金丹圆满,在断妖城那一带说话分量很重。
韩家在玄罡宗门下挂靠,族里出了几个紫府修士,韩平就是其中之一,平日里替宗门办些采买木材、收缴资源的杂活。
陆长生看完,
又问了几句望墟城的情况。
问完了想问的,陆长生把玉简还给韩平,客气了一句:“多谢。”
“不敢不敢。”
韩平连忙摆手,“前辈客气了。”
陆长生转身腾空,
朝东边飞去。
等那道青影消失在天际,韩平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裳早就湿透了,他身后几个筑基族人围上来,一个个脸上还带着余悸。
“家主,方才那位什么来路?”一个年轻族人低声问。
“不知道,看不透。”韩平摇了摇头,抹了把额头的汗,“修为比我高出一大截,至少紫府后期,没准是巅峰,这种人在这种地方遇上,能客客气气问两句话就走,已经是烧高香了。”
“这地方杀人越货的事还少么?人族杀自己人比妖族还狠,方才他要是动了心思,咱们这二十来号人一个都跑不掉,别废话了,赶紧砍,砍完这车木料就撤,这鬼地方多待一刻我都不踏实。”
众人噤声,
抄起家伙闷头砍树,斧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比方才急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