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落在一处山脊上,
周承安蹲下身子拨开碎石,露出一小片嵌在岩缝里的矿脉纹路,暗蓝色的光断断续续往外冒,断口处有被啃噬过的痕迹。
“四阶玄阴铁母的伴生矿,从这儿往谷里走,露头的地方至少三处,四头畜生就盘在矿脉最集中的那片谷地里,平时不怎么挪窝。”他站起来,目光往谷地深处一递,“怎么打,道友拿个章程。”
陆长生没急着回话,神识铺开把谷地深处那四道气息挨个摸了一遍。
一头赤红狮妖,
气息浑厚沉凝,盘在谷地正中,紫府巅峰。
两头灰白狼妖趴在谷口两侧岩壁下,
紫府后期。
还有一头黑背熊妖蹲在谷底深处,紫府中期。
“谷口两头狼我来对付。”陆长生收回神识,语气平淡,“你拖住那头熊,别让它冲出来搅局,我料理完狼妖回头帮你,那头狮妖最后再说。”
周承安掂了掂手里的短枪:“成,不过道友别小看那头熊,皮糙肉厚的,我这点攻击力打在它身上跟挠痒痒差不多,拖不了太久。”
“拖到我过来就行。”
两人不再多话,
分头动身。
周承安贴着山脊往谷地深处摸,绕向熊妖蹲伏的那一侧。
陆长生则压着气息朝谷口逼近。
谷口两头灰白狼妖警觉得很。
陆长生离着还有百丈远,左边那头先支棱起耳朵,鼻头抽了两下,猛地抬头,灰白皮毛炸开,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右边那头跟着站起来,四爪刨地,灰白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
陆长生没打算跟它们玩偷袭。他走到谷口外五十丈就停了,右手一翻,掌心凝出一柄冰蓝色长剑,剑身剔透,寒气逼人。
两头狼妖对视一眼,
没急着扑上来,反而一左一右散开,
沿着谷口两侧的岩壁错开身位,一前一后形成夹击之势。
这法子野性归野性,配合却颇为老练,谷口本来就不宽,两头狼妖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把陆长生所有闪避空间都掐住大半。
左边那头先动了。
四爪一蹬,
灰白影子贴着地面窜出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张嘴咬向陆长生的脚踝。
与此同时右边那头腾空跃起,从侧上方扑向他的咽喉。
上下两路同时发难,
时机卡得极准。
陆长生脚下往左一错,冰剑竖劈,剑锋正斩在左边狼妖的鼻梁上。
狼妖吃痛,
攻势偏了半寸,擦着他的小腿掠过。
陆长生顺势往旁边一让,头顶跃下来的那头狼妖扑了个空,落地时四爪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没等它转身,
陆长生左手往下虚按,地面凝出一排冰刺,逼得它往旁侧闪了一步。
两头狼妖重新拉开距离,绕着陆长生转圈,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边转边找破绽。
左边那头转着转着忽然停下,低头用爪子刨地,刨了两下猛地一扬前爪,大片碎石裹着妖气朝陆长生兜头砸过来。
这手纯粹是蛮力打法,碎石糊脸,能让人视线受阻、动作迟滞。
右边那头趁这空档从侧面绕上来,
獠牙照着陆长生腰肋就啃。
陆长生挥手在身前凝出一面冰盾,碎石砸在盾面上噼里啪啦响,冰面被砸出密密麻麻的白点,到底没碎。
右手冰剑从盾沿底下探出去,一剑刺在右边狼妖的肩胛骨缝里。
剑尖一挑,
血花溅出来,那头狼妖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前腿跛了一条。
左边那头见同伴受伤,攻势反倒更凶了,张嘴喷出一道灰白色的风刃,呜呜作响直奔陆长生面门。
陆长生偏头躲过去,风刃擦着他的耳廓削过,切下一截头发。
他脚下发力追上去,冰剑横斩,狼妖往下一趴躲开剑锋,四爪一刨又从地面弹起来,这回直接往他怀里撞,打算贴身缠斗。
陆长生没跟它缠。
他左手捏了个印,谷口地面凭空凝出一层厚冰,狼妖落地时爪子没扒住,整头狼在冰面上滑出去好几丈远。
陆长生追上去补了一剑,剑光从它后腰扎进去,
寒气灌进经脉,
狼妖后半截身子当场僵了,只剩前爪还在冰面上徒劳地刨了两下,很快不动了。
右边那头跛腿狼妖见势不妙,掉头就往谷地里钻。
陆长生没给它跑的机会,右手把冰剑掷出去,剑光化作一道冰蓝流光钉在它前路上,炸开一片冰雾。
狼妖被冰雾裹住,浑身挂霜,动作慢了半拍。
陆长生几步赶上,掌心里凝出第二柄冰剑,从它后颈窝扎进去,干脆利落。
两头灰白狼妖清完,前后不过几十息的工夫。
谷地深处,
周承安跟那头黑背熊妖正缠得满头是汗。
熊妖比他预想的还难缠,
那身黑毛底下的皮肉硬得跟铁板似的,短枪扎上去只能戳个白点。
熊妖一巴掌拍下来,
他得连退好几步才能把力道卸掉。
周承安绕着熊妖转圈打,攻两下退三步,始终找不到破绽,反倒自己累得够呛。
见陆长生把狼妖收拾干净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道友,搭把手!”
陆长生没急着过去。
他目光越过周承安和熊妖,落在谷地正中那头赤红狮妖身上。
这头狮妖从一开始就没动过。
两头狼妖死在谷口,它连头都没抬一下,就那么趴着,尾巴懒洋洋地甩来甩去,像在晒太阳。
陆长生朝它走了几步,
狮妖才慢悠悠站起来,抖了抖鬃毛,赤红如火的毛尖上蹿出细碎的火星。
它个头比寻常狮子大出整整一圈,四爪落地时整个谷地都跟着震了一下,鼻子喷出一团黑烟,张嘴打了个哈欠,一团火苗从牙缝里漏出来,烧得空气噼啪作响。
紫府巅峰的妖气铺散开来,压得周围碎石簌簌往下滚。
陆长生打量了它两眼,
心里有了数。
这头狮妖的妖力比寻常紫府巅峰妖兽厚出一截,八成是沾了矿脉的灵气常年淬体,肉身也比普通妖兽硬实。
狮妖先动了。
四爪一蹬,庞大的身躯弹射而出,快得跟体型完全不搭。前爪裹着赤红火浪拍下来,火劲凝成一道半月形的气刃,离着陆长生还有丈许远,灼热气浪就烤得他脸上发烫。
陆长生侧身闪避,冰剑横削狮妖前腿。
剑锋切进皮毛,只入了一寸就被肌肉夹住了,狮妖皮肉一绷紧,冰剑往外一弹,差点脱手。
狮妖扭头就是一口火喷过来,陆长生撒手弃剑,急退数丈,火浪擦着衣角扫过去,把身后一片山岩烧得通红崩裂。
狮妖得势不饶人,四爪连蹬,三连扑一气呵成,一扑比一扑快,一扑比一扑狠,嘴里火浪不断,爪上裹着火劲,逼得陆长生连退带闪,脚下的冻土被火劲一烤,化成一滩烂泥。
陆长生退到一处岩壁前,狮妖扑上来时他往侧方一纵,狮妖一头撞在岩壁上,整面石壁轰隆塌了半边。
趁它撞得发懵,
陆长生抬手凝出一道冰枪,照着狮妖肋下扎过去。
冰枪扎进去半尺深,狮妖吃痛一声吼,扭身一爪把冰枪拍碎,反手又是一口火。
这回陆长生没躲。
他双手往身前一圈,
凝出一面脸盆大的冰镜,火浪撞上冰镜,镜面一转,把火势折向旁边。
狮妖愣了一下,陆长生趁着这一瞬的错愕,右手往下一按,谷地上空凭空凝出一只冰色巨掌,照着狮妖脑门拍下去。
狮妖仰头喷火去烧,
巨掌被火劲一冲化了一角,但剩下的部分还是结结实实拍在它头顶。
狮妖被拍得往下一沉,
四爪陷进地里半尺深,脑门上见了血。
第二只冰掌紧跟着落下来。
狮妖这回不敢硬接,四爪蹬地往旁边闪。
冰掌半路拐了个弯,斜斜拍在它脊背上,砸得它一个趔趄。
第三只冰掌凝出来的时候,狮妖彻底红了眼,周身的火劲暴涨一圈,鬃毛烧成一片火海,张嘴喷出一道比先前粗出两倍的火柱,硬生生把冰掌顶在半空。
陆长生没跟它拼蛮力。
他左手掐印,火柱底下的地面忽然凝出一片冰刺,狮妖四爪一僵,火柱断了半截。
冰掌顺势落下来,拍在它后颈上。
狮妖被打得往前一扑,
陆长生欺身上前,右手凝出冰剑,从它脖子底下那块软皮里捅进去。
冰寒之力顺着剑身灌进去,狮妖的经脉肉眼可见地僵了,整头狮僵在原地,前爪还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来。
陆长生抽剑退开。
狮妖僵着身子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另一头,
周承安跟熊妖还在磨。
陆长生走过去,抬手凝出一道冰枪,照着熊妖后心扎进去。
熊妖吃痛转身,周承安抓住这个空档,短枪灌满灵力,一枪捅进熊妖咽喉。
两人前后一夹,熊妖挣了两下也倒了。
四头妖兽清完,
谷地里安静下来。
周承安拄着短枪喘了半天粗气,抬头看了看陆长生,又低头看了看地上四头妖兽的尸体,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道友这冰系术法,是真狠。”
陆长生甩了甩剑上的血,没有搭理对方的丰城,正要往矿脉露头的地方走,脚底下刚迈出一步,后脊梁忽然麻了一下。
有人在看他。
那种被人盯着后脑勺的感觉很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肩膀上,可他的神识一向比同阶修士敏锐出一大截,这种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一冒出来就被他逮住了。
他把神识往外铺,绕着谷地方圆数里扫了一圈,又扫一圈,连岩壁缝里的虫蚁都过了一遍筛子。
没人。
这就有点意思了。
以他现在的神识强度,紫府境里头能躲过他探查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脸上没动声色,
目光从矿脉上收回来,慢慢偏过头,落在周承安身上。
周承安正蹲在地上翻捡一头狼妖的尸体,见他看过来,抬起头笑了笑:“道友,这四头畜生料理得利索,矿脉就在谷底最深处,露头那一片,我领你去看看?”
“不急。”陆长生看着他,“你还有话没说完吧。”
周承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舒展开,站起身来,语气比方才热络了几分:“道友眼力确实毒,不瞒你说,我方才看你出手,起了点心思,道友这般战力,散修里实在少见,一个人东奔西跑多辛苦,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
“你们?”
“我所在的势力。”周承安道,“比你在外头单打独斗强得多,灵石、丹药、灵材,按月供给,用不着自己钻山沟里跟妖兽抢食吃,往上也有路子,不瞒道友,只要入了我们这一脉,金丹的机缘,未必没机会碰一碰。”
陆长生没接话。
他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周承安这话听着像是热情招揽,可时机不对。
刚联手打完妖兽,矿还没挖,张嘴就拉人入伙,而且一开口就拿金丹机缘说事,说得太顺溜了,像背好的词儿。
他往后退了半步,不露痕迹地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点。
“我这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不喜欢受人管着。”
他说。
周承安笑容不减,往前走了一步:
“道友别急着回绝。我们那边规矩松得很,不捆人手脚,灵石资源管够,你要什么灵材开个口,能弄来的都给你弄。至于金丹,道友如今紫府巅峰了吧?巅峰到金丹这道坎,一个人摸索多难,有人指路,有现成的灵物辅助,总好过自己瞎撞。”
陆长生没再兜圈子。
“行了。”
他语气淡下来,“让人出来吧,这么远躲着偷看,也不嫌费劲。”
周承安脸上那点笑意终于收了个干净。
他盯着陆长生看了两息,嘴角往上扯了扯,没再装,转过身对着谷地西侧一处空荡荡的岩壁拱了拱手:“长老,出来吧,这位道友性子硬,不见着正主不松口的。”
岩壁前头的空气晃了一下。
像一块烧红的铁板上浇了瓢凉水,那片虚空忽然皱起来,一道人影从褶皱里头走出来。
来人看模样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旧袍子,头发散着,只在脑后随便扎了一束。
脸上没什么凶相,
甚至有点和气,可他一走出来,整片谷地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下去。
陆长生后脖颈子上那根弦绷到了极限,丹田里的冰魄玄灵珠不由自主地转快了几分。
金丹修士。
这人身上压根没往外放什么威压,可那种“压着”的感觉比放出来还难受。
就像一潭深水,
表面平平静静,你拿竹竿探下去,探不到底。
陆长生脑子里飞速翻过一遍来天断岛之后看过的金丹修士情报。
九大宗门那十来位金丹,名字、相貌、路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眼前这人,不对号。
九大宗门的金丹里头没有这么一号。
他往下细想,
把九大宗门之外的零碎信息也翻了出来。
这片区域除了正道九大宗门,还散着不少魔修。
魔修大多各自为战,独来独往,有的钻进深山里炼邪功,有的在据点外围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因为分散,又不好惹,九大宗门平日里也懒得费力气去清剿。
而这位金丹魔修,居然是“长老”。
周承安方才喊的是长老,也就是说,这人背后有个组织。
魔修开始抱团了。
陆长生心里一沉。
魔修跟正道不一样,正道讲规矩、讲脸面,魔修不讲。
几个金丹魔修凑到一块儿,行事只会更没顾忌。
魔修里据说有一位金丹巅峰的人物,真要把这帮人拢成一团,九大宗门都得头疼。
难怪他方才神识扫不着人。
金丹修士藏身,他一个紫府巅峰再敏锐也摸不到边。
暗红袍的魔修金丹看着他,脸上挂着一点和气生财的笑:“小友不用紧张,老夫姓墨,道上朋友赏脸,叫一声墨长老。我们这一脉正在拢人手,小友的战力,老夫很看得上。方才周小子说的话,都算数,资源管够,金丹的机缘也并非空口白话。小友点个头,往后都是一家人。”
陆长生没点头。
“多谢墨长老抬举。”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脚底下已经在悄悄挪位了,往谷口的方向蹭了半步,
“晚辈散漫惯了,怕生。入了伙也是给人添麻烦,还是不去了。”
墨长老脸上那点和气淡了下去。
陆长生也没等他再开口。
他这话一说完,转身就跑,脚下冰灵力往下一炸,整个人贴着地面往谷口方向窜,速度催到了十成。
墨长老脸色一沉,抬手往他后头一抓,半空中凭空凝出一只漆黑的大手印,五指张开罩下来,把陆长生头顶的天都遮暗了。
陆长生头也不回,
右手往后一翻,掌心凝出一朵冰莲,往大手印上砸了过去。
冰莲初生时不过拳头大小,
出手就涨,眨眼间胀到丈许方圆,花瓣层层绽开,寒气凛冽,撞在大手印正中。
大手印往下压,冰莲往上顶,僵了半息,莲瓣猛地一旋,从中间钻出一个窟窿,寒气顺着窟窿往里灌,把整只大手印撑得四分五裂。
碎气还没散开,那朵冰莲余势不减,带着漫天冰屑,直直冲着墨长老的面门飞了过去。
墨长老眼皮一跳。
他那只手印虽是随手抓的,可一个紫府修士能把它捅穿,已经够离谱了,眼下这朵冰莲还朝他本人飞过来,那股寒气逼到近前,冻得他面皮发紧。
这一下他不敢托大了,右手往袖中一摸,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黑印来。
黑印通体乌沉,
印面刻满鬼纹,是本命灵宝。
他往空中一抛,黑印迎风见长,化作磨盘大小,黑气滚滚地挡在身前。
冰莲撞上黑印,砰的一声闷响,炸成漫天碎冰。
黑印也被撞得晃了两晃,印面上的鬼纹暗了一瞬,才重新亮起来。
墨长老收回黑印托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陆长生跑远的方向,眼神变了。
方才那点和气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审视和几分没藏住的狐疑。
“紫府修士?”
他嘀咕了一句,像是在问周承安,又像是在问自己。
一个紫府修士打出来的术法,能把他随手凝的大手印捅穿,还逼得他动用本命灵宝才挡下来。
这事搁在谁身上都得犯嘀咕。
远处,
陆长生头也不回地往谷口外窜。
他方才回头瞥了一眼那枚黑印,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下品灵宝。
他最怕的是对方掏出一件中品灵宝来,中品灵宝的威能比下品高出好几倍,
真挨上一记,他得吃大亏。
眼下这枚黑印是下品的,那就不一样了,正面硬拼他打不过金丹,可对方想凭一件下品灵宝把他留下来,也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