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长老托着那枚黑印,
没再急着出手,反倒眯起眼把陆长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一个紫府修士,
随手一道术法就把他本命灵宝的灵光打暗了一截。
这事搁在哪个金丹修士身上都得犯嘀咕。
他一时没动,
周承安站在旁边也不敢动,谷地里就这么僵了几息。
陆长生也没跑。
他方才跑了几步,这会儿反倒停下来了,
转过身,
稳稳当当站在谷口,把周承安和墨长老两个人都收进视野里。
方才那朵冰莲撞上黑印,他心里已经摸到底了。
这魔修金丹手里就一件下品灵宝,打出来的威势比预想的差着一截。
金丹修士要是手头只有这个档次的家当,
说明对方要么刚结丹没多久,要么路子野、底子薄,跟九大宗门那些底蕴深厚的金丹没得比。
这种货色,
他未必不能碰一碰。
他右手一抬,九幽玄冰诀催到了极致。
谷地上空的天色骤然暗下去,方圆数十里被一层灰白色的寒气罩住,风停了,云凝了,半空里凭空飘起细密的雪粒。
冰雪领域铺开,
整片谷地的气温断崖式往下掉,
岩壁上结出厚厚一层霜壳,脚下的冻土硬得跟铁板似的。
墨长老的黑气领域被这股寒气一挤,往外缩了小半圈,黑雾翻涌的边缘被冻成一片片细碎的冰晶,簌簌往下掉。
陆长生从储物戒里抓出上千块中品灵石,
一把捏碎。
灵石碎屑在他掌心里化成一片莹白的灵气雾,他抬手往空中一撒,那团灵气雾被冰雪领域吸进去,眨眼间凝成九朵冰莲。
九朵冰莲一出来,
整片谷地的寒气猛地往中间一缩。
每一朵都有磨盘大小,花瓣层层叠叠绽开,莲心处流转着幽蓝色的寒芒,彼此之间有细碎的冰丝连缀成环,转起来的时候发出细密的嗡鸣。
九朵冰莲缓缓升到半空,花瓣一张一合,每张合一次,周围的气温就往下压一分,谷壁上的霜壳越来越厚,连墨长老脚下的冻土都开始嘎吱嘎吱地裂。
墨长老脸色变了。
那九朵冰莲散出来的寒气,连他一个金丹修士都觉得皮肉发紧,经脉里的灵力流转都跟着滞了半拍。
陆长生没拿这九朵冰莲去砸墨长老。
他脚下一转,
整个人贴着地面朝周承安扑了过去。
周承安脸都绿了。
他方才亲眼见过陆长生怎么收拾那四头妖兽,赤红狮妖那种紫府巅峰的硬茬子,被人家三掌拍下去,一剑捅穿脖子。
他一个紫府后期,跟狮妖差着整整一个档次,对上陆长生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长老救我!”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脚下灵力催到极致,连滚带爬地往墨长老那边窜,边跑边从储物戒里往外掏东西。
先拍了一张防御符箓在身上,又摸出一面铜盾祭在身前,铜盾表面灵纹亮起来,撑开一面半圆形的光幕。
他还不放心,
又掏出一把丹药往嘴里塞,塞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陆长生追上去,
冰枪凝在掌心,往前一送。
周承安听见风声,拼命催动护体灵光,
胸前那张防御符箓亮得刺眼,铜盾也往前顶了顶,两层灵光叠在一起。
冰枪扎上去,
第一层护体灵光跟纸糊的一样碎了个干净,第二层符箓灵光撑了半息,也裂了,铜盾被枪尖顶出一个凹坑,整面盾往后一翻,砸在周承安自己胸口上。
冰枪余势不减,
从盾沿底下穿过去,从他后背捅进去,从前胸透出来。
周承安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整个人往前扑倒,趴在冻土上,手脚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墨长老眼角瞥见这一幕,眉头皱了一下。周承安好歹替他跑了不少腿,就这么死了,心里头多少有点不痛快。
可他顾不上替周承安收尸,头顶那九朵冰莲已经压下来了。
九朵冰莲同时往下沉。
墨长老把黑印往上一顶,印面鬼纹尽数亮起,
黑气滚滚往上翻涌,凝成一面厚实的黑幕,硬扛九朵冰莲的轮番撞击。
第一朵撞上去,
黑幕凹进去一块,黑印晃了一下。
第二朵、第三朵紧跟着砸下来,黑幕凹得更深,黑印晃得越来越厉害,印面上的鬼纹开始噼啪作响,有几道细纹从印边裂开来。
第四朵第五朵落下来的时候,墨长老的额头上见了汗,他咬着牙往黑印里灌灵力,黑幕勉强撑住了,可裂纹已经蔓延到了印面正中。
第六朵第七朵砸下来,黑印表面的鬼纹崩了七八道,黑幕被撕开一个口子,寒气从口子里灌进去,墨长老的袖口上结了一层白霜。
第八朵落下来的时候,墨长老终于撑不住了。
他张嘴喷出一口黑血,
血还没落地就被冻成了冰碴子,黑印剧烈震颤,
印面裂开一道长口子,整枚灵宝灵光暗了大半,从半空里掉下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第九朵冰莲不紧不慢地落下来,正砸在墨长老胸口。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
在半空里翻了几个跟头,后背撞在一面岩壁上,把整面岩壁撞塌了半边。
碎石哗啦啦埋了他半截身子,他挣扎了好几下才从石堆里爬出来,满身满脸都是灰,胸口塌进去一块,嘴角还在往外淌血。
他抬头看向陆长生,眼神彻底变了,那点招揽的心思早没了,只剩警惕和狐疑。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声音都发着抖,“紫府修士打不出这种攻击来。”
陆长生没接这话。
“我不想跟你鱼死网破。”他语气平淡,“你现在退走,对咱俩都好。”
墨长老没动。
他盯着陆长生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陆长生身上挪到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冰雪领域上,又挪回来,眯了眯眼。
“你修的是天阶功法。”
他语气笃定,带着几分贪婪。
方才那九朵冰莲的威力,再加上这片能压住他黑气领域的冰雪领域,普通地阶功法根本做不到。
他本命灵宝被硬生生砸裂了口子,普通攻击也做不到这一步。
“把天阶功法交出来,老夫放你一条生路。”
陆长生都不想搭理他。
墨长老见他不应,脸上那点贪婪慢慢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狠色。
他双手一翻,周身黑气暴涨,铺天盖地的黑雾从体内涌出来,眨眼间覆盖了半个谷地。
黑雾所过之处,灵气被侵蚀,灵力运转被压制。
这是他的金丹领域,黑雾凝成密密麻麻的鬼影,在雾气里翻腾嘶吼,张牙舞爪地朝陆长生的冰雪领域扑过去。
两道领域在空中撞上。
冰雪和黑气互相啃食,交界处噼里啪啦炸成一片。
黑气想把冰层啃穿,冰层想把黑雾冻住,两边僵持了十几息的工夫,黑气领域居然没能把冰雪领域压下去。
墨长老脸色更难看了。
他本以为金丹领域一压过去,对方那紫府领域就得碎,可冰雪领域压根没碎,只是被啃掉了一角,转眼又补了回来。
他哪里知道陆长生这冰雪领域是天阶功法催出来的,
跟寻常紫府领域压根不是一个档次。
领域压不住,墨长老右手掐诀,一道神魂冲击朝陆长生压过去。
这道攻击直指识海,黑气凝成一根无形的针,照着陆长生的眉心扎过来。
寻常紫府修士挨上一下就得神魂震荡,
识海开裂。
可神魂冲击打进陆长生识海,撞在镇虚玄塔上,塔身晃了两晃,把冲击卸了个干净。
墨长老这下是真愣住了。
天阶功法加身,还修了神魂防御秘法,这小子身上的机缘比他想的还厚,他眼底那点贪婪烧得更旺了,普通手段不顶用,那就硬碰硬。
他把裂了口子的黑印重新祭起来,裹着黑气朝陆长生压过去。
陆长生也没再藏。
他心神一动,丹田里的冰魄玄灵珠飞出来,九幽玄冰诀的灵力灌进去,珠子涨到脸盆大小,通体冰蓝,寒气凛冽。
两件灵宝在半空里撞上,黑气和冰雾炸开一片。
第一撞,
陆长生退了半步,嘴角见了血丝。
第二撞,
他被震得胸口发闷,内腑生疼。
第三撞,他连人带珠被推出去数丈远,落地时脚下犁出两道深沟。
墨长老见状笑了。
他方才那点忌惮散了大半,
对方再强也就是个紫府,灵力底蕴摆在那儿,耗下去还是他赢。
陆长生没给他得意太久。
他识海里的镇虚玄塔一沉,所有神魂之力凝成实形,一道神魂攻击照着墨长老的识海砸了过去。
墨长老没防备这一手,神魂被撞得一阵剧痛,眼前发黑,晃了两晃。
没等他缓过来,
陆长生咬着牙又凝出第二道神魂攻击,照着同一处砸下去。
这回墨长老的神魂震荡得更厉害,识海里一片空白,整个人愣在原地,两眼发直。
趁着这一瞬的空档,
陆长生把九幽玄冰诀最强的攻击凝了出来。
冰魄玄灵珠裹着漫天寒气,化作一道冰蓝色的光柱,照着墨长老的胸口砸下去。
墨长老本能地撑起防御,
可神魂还在震荡,灵力运转慢了半拍,防御只撑了三成。
光柱撞上去,防御碎了个干净,他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在半空里翻了几个跟头,又撞塌了半面岩壁。
陆长生脚下一蹬就要追上去补刀,墨长老却已经从碎石堆里爬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衣袍碎了大半,胸口塌进去一块,嘴角还在往外淌血,神魂也受了重创,整个人看着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没跑。
他反倒把手往丹田上一拍,一颗通体漆黑的金丹从腹中升起来,悬在头顶,丹身布满裂纹,裂口处透出狂暴的黑光。
自爆。
陆长生脚步一顿,头皮发麻。
魔修果然是魔修,打不过就自爆,一点不含糊。
金丹修士自爆的威力他扛不住,挨上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没再犹豫,转身就跑。
一天后,
陆长生已经远离战场几千里。
他一路往东飞,中途换了两次方向,绕了几段弯路,确定身后没人跟上来才松了口气。
姓墨的虽然被他打得半死,可金丹修士到底底子厚,万一缓过劲来追上来,以他当时的状态连跑都跑不利索。
飞出去几千里地,
灵力实在撑不住了,他才找了处偏僻的山坳落脚。
山坳夹在两座荒山之间,草木枯黄,连条像样的山路都没有,洞口拿碎石堵了,外头布了两层禁制,一层遮气息一层挡神识,这才盘膝坐下调息。
这一仗打得凶险。
最后那几道攻击把体内灵力抽得七七八八,经脉里到现在还隐隐发疼,内腑也被震得有些发闷。
他从储物戒里摸出几瓶疗伤丹药灌下去,
闭目运转功法,
一点一点把翻腾的气血往下压。
调息了大半日,灵力恢复了些,伤势也稳住了大半,他才睁开眼,靠着石壁叹了口气。
最大的遗憾是没能把那个姓墨的留下。
最后那几道攻击实打实砸在他身上,被打得吐血倒飞,胸口都塌了一块,神魂也挨了两记重的,差一点就要死了。
可对方最后把金丹往头顶一祭,摆出要自爆的架势,他当时灵力见底,状态差得离谱,真挨上一记金丹自爆,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不敢赌,
只能跑。
不过话说回来,
一个紫府巅峰把金丹修士逼到要自爆保命的地步,这事传出去都没人信。
陆长生自己想想也觉得有些离谱。
他前世是金丹巅峰不假,可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重新修行,紫府巅峰就是紫府巅峰,能打成这样,靠的是天阶功法、九幽玄冰诀和那几朵烧了上千块中品灵石换来的冰莲。
换个普通的紫府巅峰过来,
对上金丹修士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摇摇头,
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把周承安那枚储物戒摸出来。
人死了,
储物戒上的禁制跟着散了,神识一探就进去了。
里头东西不少,丹药、符箓、灵石码得整整齐齐,角落里单独搁着一只玉匣。
打开一看,里头躺着几块矿石。
三块通体乌沉,表面泛着幽蓝色的金属光泽,是四阶玄阴铁母。
旁边还压着一块颜色更深的,蓝里透着黑,灵气内敛却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压手,是五阶寒髓玄铁。
陆长生盯着那块五阶矿石看了两眼,忽然想通了什么,嗤笑了一声。
矿脉里的五阶材料,
周承安八成早就探到了,故意没开采,就留着当饵。
先拿四阶矿把他引过来,再拿五阶矿吊着他,等他把四头妖兽清完,再让那个姓墨的出面收人。
要是他当时点了头,
这矿脉最后归谁还真不好说。
周承安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引来的这个人不光把四头妖兽宰了,还在金丹修士眼皮底下把他给杀了。
他又翻了翻储物戒,
把能用的东西归拢到一处,没用的丢在一旁。
收拾完了,
心神一沉,进了太极图空间。
大殿里头还是老样子,阴阳二气缓缓流转。
他把几块四阶矿石和那块五阶寒髓玄铁一块块摆上兑换台,太极图照单全收。
矿石一块接一块消失,
大殿深处那团阴阳之气一点一点胀起来。
等最后一块寒髓玄铁也被吞进去,那团气旋已经涨到了拳头大小,比上次那一缕粗了不止一圈,黑白二色缠绕得更紧,流转之间透出来的气息也更沉。
陆长生盯着那团气旋看了几息,
心里头有些激动。
上次那一丝阴阳之气把他的肉身硬生生推到紫府后期,
这回的量比上次多了不少,品质也高,要是全用上,肉身能推到什么程度?
他把阴阳之气兑换出来,
退出太极图,
回到肉身。
没急着炼化,先调息了小半个时辰,把状态调到最好,这才把那团阴阳之气吸进体内。
入喉的瞬间,
熟悉的剧痛从丹田炸开。
跟上回一样,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筋骨都在被无形的力量撕碎、碾磨、重新拼凑。
疼痛从里往外翻涌,
一层压着一层,经脉、肌肉、骨骼、骨髓,挨着个儿被重塑了一遍。
他咬着牙硬扛,
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刚冒出来就被那股热气蒸干了。
几天过去,
肉身先被推到了紫府巅峰。
他本以为到这儿就该停了,可体内那股阴阳之气还剩着一大半,压根没耗完。
他索性继续催动,任由那股力量往更深处钻。
这一下痛苦翻了倍。
从紫府巅峰往金丹层次推,每一寸筋骨的淬炼都比先前狠出十倍不止。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像是被人拿铁锤一寸一寸敲碎了重铸,肌肉纤维一根根崩断又重新绞紧,连骨髓里都在翻江倒海,又烫又麻,像是灌了滚油进去。
有那么几次,剧痛冲上头顶,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他硬是咬着舌尖把自己拽回来。
昏过去阴阳之气就断了引导,白糟蹋东西,下一次想再凑这么多矿石可不容易。
就这样硬扛了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里他几乎没合过眼,日夜引导那股阴阳之气在体内流转,一遍一遍地淬炼。
有时候疼得狠了,他就攥着石床的边缘,把石头捏出五个手指印。有时候实在撑不住,就停下来喘口气,等缓过来再接着来。
好在阴阳之气的淬炼虽然疼,
却有个好处,它不会伤根基,只是纯粹的疼,疼完了就过去了。
等到最后一缕阴阳之气耗完,他整个人瘫在石床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缓了好一阵子,
他才撑着手臂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肉紧实,筋骨匀称,皮肤底下隐隐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把袖口撩起来,胳膊上那些早年留下的旧疤、暗伤、经脉里淤积的细微损伤,一样都找不着了。
这具身体像被重新打造了一遍,干净得跟刚出窑的瓷器似的。
他试着攥了攥拳头。
没用灵力,纯粹靠肉身力道,掌心空气被捏得“啪”一声轻响。
他摸出一件上品法宝,两手一掰,法宝弯了个弧度,差点没直接掰断。
他又往地上跺了一脚,
整个人“嗖”一下窜出去老远,快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金丹层次的肉身。
他苦笑了一声。
这些年一直琢磨着怎么突破金丹,丹药攒着,战功攒着,秘境机缘也惦记着,结果修为还没动,肉身先一步迈进了金丹的门槛。
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金丹层次的肉身,相当于他这具身体本身就是一件下品灵宝。
他出拳踢腿,
每一击都带着下品灵宝全力一击的力道。
反过来,下品灵宝砸在他身上,他拿肉身硬接就行,连护体灵光都不用开。
碰上金丹中期修士的攻击,他也能硬扛,就是消耗会大些,扛个一两下问题不大,多了也吃不消。
不过他也清楚这肉身有个短板。
纯粹是强度上去了,没有对应的炼体功法。
空有一身金丹级的皮肉筋骨,打出去的还是紫府修士的拳脚路数,没有配套的炼体神通和术法。
要是有一门像样的炼体功法,
他现在的真实战力就能实打实摸到金丹的边,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光有硬度没有章法。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炼体功法急不来,先把手头的事捋顺再说。
那个姓墨的魔修金丹跑了,对方知道他身上有天阶功法,还有神魂防御秘法。
这消息一旦漏出去,
找上门来的就不止一个金丹了。
他得赶紧把修为也推到金丹,肉身和修为双双突破,才算真正有自保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