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周的试工期第三天下午，郑师傅从车间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操作记录表放在陈默桌上。


    他在桌对面站定，等陈默翻完记录表才开口：“陈总，这个人手艺没问题。三天跟下来，第十二台机器的精加工参数他摸透了，夹具对位比小刘还快。


    但他有一个毛病——做完了自己的活就站在旁边看别人做，不吭声，也不帮忙。


    我跟他说过两次，让他做完自己的活去帮小刘递个料，他点了头，但第二天还是原样。不偷懒，就是闷，不知道主动跟人搭手。”


    陈默把操作记录表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三天的试件数据全部落在公差中心值附近，然后合上放在桌面上：“手艺好就留。


    他话少，你多带他几次，让他跟孙志强多搭搭手。孙志强刚来的时候也这样，现在好多了。”


    郑师傅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陈默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姓周的这个人技术底子扎实，但性格偏闷，不太主动跟人配合。


    远创的产线是分工协作的，一个人闷头干自己的活、不管旁边的事，时间长了会跟产线的节奏脱节。他需要想个办法让这个人融入进来。


    当天傍晚，陈默准备走的时候在车间门口碰到了姓周的。他正蹲在第十二台机器旁边擦导轨，动作很仔细，但擦完之后站起来就走，没有顺手帮旁边的吴永强递一下工具。


    陈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等他把棉布收好放进工具柜之后才开口：“周师傅，今天第十二台机器的试件数据我看过了，精度很稳。你手艺没问题。”


    姓周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陈默接着说：“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远创的产线是分工协作的，每个人做完自己的活要看看旁边的人需不需要搭把手。


    你做完精加工之后帮粗加工那边递个料、搭把手，整个产线跑得更顺。你一个人闷头干，旁边的人忙不过来，你的精加工也得等着。”


    姓周的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陈总，我以前那家厂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各干各的，干完自己的活就下班。没人教过我帮别人搭手。”


    “那就现在学。你明天开始，做完自己的活去帮小刘递料。递几天你就习惯了。”


    姓周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陈默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陈默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刘明远的电话。他的语气比平时沉了半拍：“陈总，姓周的这个人，背景审查虽然过了，但今天早上有一个新情况。


    他老婆昨天下午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自称是‘恒信总部老同事’，说可以帮她介绍一份出纳的工作，工资比超市收银员高一倍，条件是让她老公在远创上班的时候‘顺手拍几张照片’发过去。


    他老婆没有当场答应，挂了电话之后跟姓周的说了。姓周的今天早上到工厂之后没有进车间，先在前台站了一会儿，然后给杨磊递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这件事。”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有人通过姓周的老婆向他施压，让他从远创内部拍照片传出去。


    打电话的人自称恒信总部老同事，实际上就是想从姓周的手里拿到远创的产线照片和设备信息。姓周的没有照做，把纸条递给了杨磊。他回了一条：“姓周的现在人在哪？”


    “在车间里。杨磊把纸条转给我之后，我让人盯着他，他目前正常干活，没有异常。”


    “你帮我查一下那个打电话的号码，看看是恒信总部的旧人还是沈万成那边的人。”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走进车间找到姓周的。他正蹲在第十二台机器旁边跟孙志强一起做夹具对位，看到陈默走过来，站起来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


    陈默没有绕弯子：“你老婆接到电话的事我知道了。你递的纸条杨磊转给我了。你做得好。


    以后如果有人再联系你或者你老婆，让你从工厂里拿东西，第一时间告诉我。远创这边不追究你，但你要帮我把这个人揪出来。”


    姓周的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口：“陈总，我老婆被裁之后家里收入一直不稳。那个人说给我老婆介绍工作，工资比超市高一倍，她差点就答应了。我跟她说‘远创对我挺好，我不能干这种事’。她听完没再提。”


    陈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好好干。你老婆的事我让杨磊帮你问问，远创的供应商那边有没有招出纳的。”


    姓周的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回车间继续干活了。


    当天下午，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利落：“陈总，那个电话号码查到了。


    是用一个不记名的临时卡打的，但基站定位显示通话位置在邻市沈万成的住处附近。基本可以确认是沈万成那边的人。


    他上次被处罚之后没有注册新公司，但还在背后搞小动作。这次他学聪明了，不自己出面，找了个中间人给姓周的家属打电话。”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沈万成被处罚之后没有收手，换了一个更隐蔽的方式——从远创新招的员工入手，想通过家属施压拿到内部照片和设备信息。


    这种做法比之前发邮件、发匿名举报更难防，因为它不直接碰客户和客户，而是从产线上的人入手。


    他回了一条：“你把那个电话号码的基站定位记录和通话记录整理一份发我，我让顾念看一下能不能作为补充证据提交给市场监管局。沈万成还在处罚期内，如果查实他继续搞不正当竞争，处罚会加重。”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陈默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沈万成那边又动手了，换了一个方式——让中间人给新招员工的家属打电话，用工作机会换远创的内部照片。


    新员工把纸条递给我了，没有照做。刘明远查到了那个电话号码的基站定位在沈万成住处附近。你帮我看一下，处罚期内再犯能不能加重处罚。”


    顾念回得很快：“可以。你把基站定位记录和通话记录发我，我整理一份补充举报材料递到市场监管局。处罚期内再犯属于情节严重，罚款金额会往上走，还可能追加‘责令停业整顿’。沈万成这次踩到红线了。”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十二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六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沈万成通过中间人接触新员工家属，试图获取内部信息，证据待补充提交市场监管局。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