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八点半，陈默就到了工厂。


    比环保科约定的九点早了半个小时。他把远创和远航的环保材料全部从文件柜里搬出来，在会议桌上按核查清单的顺序码好——废水处理设施运行记录、危废转移联单、废气排放口季度检测报告、噪声检测报告，远创一套，远航一套，分开摆，每一摞上面贴了标签。


    杨磊把检测报告的原件和复印件各准备了一份，郑师傅带着工人把车间地面和废水处理设备间打扫了一遍，设备外壳上的灰擦干净了，运行日志放在设备旁边的挂钩上，随手能翻。


    九点整，一辆印着“区环境监测站”字样的白色工作车停在厂区门口。先下来的是管委会环保科周科长，后面跟着区环境监测站的两名技术人员，一个姓李，一个姓张，手里提着一只便携式水质采样箱和一台噪声检测仪。


    周科长进门没有寒暄，直接让陈默把材料拿过来。


    他在会议桌前坐下来，逐页翻看废水处理设施运行记录，每一页的日期、签字、加药量、排放数据都看得很细。翻到第三个月的记录时他停了一下，手指点在加药量那一栏：“这一页的加药量比前面几个月低了百分之十五，为什么？”


    “那段时间进水量少，我们根据实际进水量调整了加药量，调整之前让环保设备供应商做过一次核算，核算报告附在记录后面。”


    周科长翻到后面找到了核算报告，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往后翻。翻完远创的废水运行记录，他又把远航的那一套翻了一遍，两家分开摆的材料在桌面上一目了然。


    他把两份记录并排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签字栏和日期格式，确认两家的记录是独立填写、独立归档的。


    “两家工厂的环保数据确实是分开记录的。”周科长把材料放在桌面上，站起来，“带我去看废水处理设备。”


    陈默带着他们走到车间后面的废水处理设备间。设备正在正常运行，加药泵的指示灯亮着，沉淀池的水位在正常范围内，出水口的水样清澈。


    李技术员打开采样箱，从出水口取了一份水样，现场测了ph值和悬浮物浓度，数据当场出来，全部在标准限值以内。


    张技术员围着设备转了一圈，检查了加药管路的密封性和沉淀池的排泥记录，没有发现问题。


    从设备间出来，周科长又让李技术员在车间内外四个点位做了噪声复测，数据跟昨天加急做的检测报告对得上。危废转移联单和废气排放口的检测报告也逐项核对过了，没有发现异常。


    全部核查完毕之后，周科长在会议室里把核查记录表填好，让陈默签了字。


    他把记录表收进公文包里，抬头看了陈默一眼：“陈总，今天的核查结果——远创和远航的环保材料齐全，现场设备运行正常，水样和噪声检测数据全部达标。


    举报材料里说的‘未按规定处理工业废水’，跟现场核查结果对不上。我这边会在核查报告里写‘未发现违规行为’。”


    陈默跟他握了一下手：“谢谢周科长。核查报告出来之后能不能抄送远航一份？远航是远创的外协工厂，举报材料里提到了‘外协工厂’，远航也需要一份正式的核查结果。”


    周科长应了一声：“可以。报告出来之后两家都送。”


    环保科的车驶离厂区之后，陈默站在厂区门口掏出手机给赵老板发了一条消息：“赵总，环保核查过了。材料齐全，现场设备正常，水样和噪声数据全部达标。


    周科长说会在报告里写‘未发现违规行为’，报告出来之后远航也抄送一份。”


    赵老板回得很快：“那就好。远航这边的环保材料没有白准备。”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办公室。


    他刚坐下来，刘明远的电话就到了。他的语气比平时快了一拍：“陈总，环保科核查的同一时间，周某在城北工业区北面那家小超市门口被我们的人盯到了。


    他从超市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往邮筒方向走。我们的人跟上去问了一句‘寄信啊’，他愣了一下，把信封塞进邮筒就快步走了。


    我们的人没有拦他，但他走了之后我们去邮筒里把信封捞出来了——里面是一封写给区环境监测站的举报信，内容跟之前那两封一样，说远创的废水处理设备‘夜间偷排’。”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周某在环保科来核查的当天上午，又往邮筒里塞了一封举报信，说远创的废水处理设备“夜间偷排”。


    环保科刚核查完“未发现违规行为”，他的第三封举报信就寄出去了。这种做法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了，是系统性地用行政举报给远创制造麻烦。


    他回了一条：“你把那封举报信和邮筒附近的监控截图整理一份发我，我让顾念跟之前的材料一起递市场监管局。周某在环保核查当天继续寄举报信，说明他没有收手的意思，证据链上要把这三封举报信的时间线和沈万成停业整顿期绑在一起。”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环保核查过了，未发现违规行为。


    但周某在核查当天上午又往邮筒里塞了一封举报信，说远创废水处理设备‘夜间偷排’。刘明远把信捞出来了，监控也拍了。你帮我把这三封举报信的时间线和沈万成停业整顿期绑在一起，补充到之前那份举报材料里递市场监管局。”


    顾念回得很快：“可以。周某在沈万成停业整顿期间连续三次用匿名举报的方式给远创制造麻烦，证据链已经够了。我把材料整理好，明天递进去。”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十二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六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环保核查通过，周某第三封举报信已截获，三封举报信时间线与沈万成停业整顿期绑在一起，补充举报材料待递交。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