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把补充举报材料递进市场监管局的第二天上午,陈默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刘明远的电话。
他的语气比平时急了一拍,开口没有寒暄:“陈总,周某今天早上给赵老板打了个电话,说想约你见一面。他说‘有些事情当面说清楚比较好’,语气跟之前不一样,听着像是要摊牌。”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周某在环保核查当天往邮筒里塞了第三封举报信,被刘明远截获之后没有收手,反而主动约见面。
他回了一条:“你帮我查一下周某最近两天的动向,看他有没有跟沈万成那边联系过。另外查一下他约见面之前有没有把恒昌五金的设备或者库存转走。”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给赵老板发了一条消息:“赵总,周某约见面的事我知道了。你帮我回他一句——明天下午两点,城北那家茶馆。让他一个人来。”
赵老板回得很快:“收到。我让他一个人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默到了城北那家茶馆。周某比他先到,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比上次在茶馆见到时瘦了一圈,头发乱着,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像是好几天没睡好。看到陈默推门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力道很轻,时间很短。
陈默跟他握了一下手坐下来。周某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动作有些急,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没有寒暄:“周老板,你约我见面,想说什么?”
周某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他看着陈默,没有绕弯子:“陈总,那三封举报信是我寄的。我承认。沈万成让我干的,他答应给我一笔钱,让我用举报的方式给远创和远航制造麻烦。
但钱他没给全,停业整顿期延长之后他给钱就不痛快了。我被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陈默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那三封举报信的内容有没有依据?远创的废水处理设备有没有‘夜间偷排’?”
周某摇了摇头:“没有。我写‘夜间偷排’是瞎编的,就是为了让环保科来查。沈万成跟我说‘举报内容不重要,关键是把他们的产能搅乱’。我照做了,但环保科查完之后说‘未发现违规行为’,沈万成那边就更不给钱了。”
陈默看着他,没有接话。周某把桌面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陈默面前,手指在封口处按了一下:“陈总,这里面是沈万成跟我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截图。
他让我干的事全部在里面,包括让我联系远航的老客户、让我寄举报信。我把他卖了,换你给我一条活路。恒昌五金的设备我不转,产能我锁死,以后不碰远创和远航的任何客户。你要是答应,这些东西你拿走,我从此在这个圈子里消失。”
陈默把文件袋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打开,放在桌面上。他看着周某的眼睛:“你把这些东西给我,沈万成那边会怎么对你?”
“他已经被停业整顿了,钱也快花光了,翻不起大浪。我把这些东西给你,他最多再骂我几句,还能怎么样?”
陈默把文件袋收进外套内袋,站起来:“周老板,你这些东西我收下了。恒昌五金的设备你不用转,产能锁死就行。但有一件事你要做——明天上午去市场监管局,把你跟沈万成之间的事说清楚。
你主动交代,算自首,处罚会轻一些。如果你不去,我手里的东西递上去,你就没有自首的机会了。”
周某低着头想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去。”
陈默走出茶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沿着街道连成一条均匀的光带。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周某把沈万成卖了,给我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沈万成跟他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截图。我让他明天去市场监管局自首。你帮我把这个文件袋里的材料整理一份,跟之前那三封举报信的材料合并,递市场监管局。”
顾念回得很快:“收到。周某自首加上这些材料,沈万成停业整顿期延长之后继续搞小动作的事证据链就完整了。市场监管局那边应该会追加处罚。”
第二天上午,周某去了市场监管局自首。他把自己跟沈万成之间的资金往来、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截图全部交代了,包括沈万成让他联系远航老客户、让他寄举报信的过程。
当天下午,市场监管局的补充处罚决定就下来了——沈万成停业整顿期再延长三个月,罚款追加八万,累计停业整顿期九个月,累计罚款二十六万。周某因主动交代并配合调查,罚款从两万降到五千,免于停业整顿。
陈默把处罚决定书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沈万成的停业整顿期从三个月延长到六个月,又延长到九个月,罚款累计二十六万。
他手里那点资源越耗越少,人脉关系越用越薄。周某自首之后恒昌五金的产能锁死,远航的老客户没有被撬走,环保核查通过,南美客户签约,十二台机器加十二条外协产能覆盖七十九条柜订单量。外面干净了,产线稳了,客户稳了,供应商稳了。
他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十二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六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周某自首,沈万成停业整顿期延至九个月,罚款累计二十六万,恒昌五金产能锁死,三封举报信证据链完整归档。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妈,周末我回去吃饭。顾律师也来。”
母亲回得很快:“好,我多买条鱼。”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走到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枝条顶端。
那些叶片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厚实的深绿色,层层叠叠地铺在枝干上,把光线切成一片一片的碎影。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