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函在第二天上午发到了报社。


    顾念起草的措辞很讲究——没有直接指控何某收钱写稿，只列了三条事实：何某过去三年五篇负面报道中三篇涉及的企业后来被欧科工业集团低价收购；


    何某与沈万成在报道发表前一个月内有过两次私下会面；何某在撰写远创报道前未向远创核实任何信息。


    律师函末尾要求报社在三个工作日内更正报道并致歉，否则远创将起诉报社和何某本人商业诽谤。


    律师函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杨磊从前台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表情带着一种“果然来了”的了然：“哥，何某本人刚才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语气很急，说‘陈总，那篇报道是我采访不细致，我可以更正，能不能先别走法律程序’。”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靠在椅背上：“你回他一句——更正可以，但要按远创的要求更正，把欧科工业集团的收购背景和沈万成递消息的事一并写进去。


    如果他同意，让他明天上午来远创面谈。如果他不同意，律师函后面还有起诉状。”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回电话了。陈默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律师函发出去之后何某本人打电话来了，说可以更正，想面谈。


    我让他明天上午来远创。你帮我把更正报道的文本框架拟一份，把欧科收购背景、沈万成递消息、何某未核实这三条写进去，措辞要客观，但把事实说清楚。”


    顾念回得很快：“收到。更正报道的框架我今晚发你。


    另外你明天跟何某面谈的时候让刘明远在旁边听着，把谈话内容录音。何某如果承认沈万成递了消息，这份录音可以作为补充证据递市场监管局。”


    陈默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下午，刘明远的消息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快了一拍：“陈总，欧科工业集团中国区的穆勒今天上午给远创的邮箱发了一封正式函件，说要‘就供应链合作事宜进行洽谈’。


    函件里附了一份合作方案，报价比远创现有客户的价格低一成五，条件是用欧科收购的工厂产能做代工。函件末尾加了一句‘如远创有兴趣，穆勒先生可以本周内来工厂面谈’。”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欧科工业集团在客户端碰壁之后，换了一个方向——直接给远创发合作函，想跟远创谈“供应链合作”。


    这种做法比之前更直接——不碰远创的客户，而是直接找远创谈，用低价代工把远创的订单引到欧科收购的工厂去。如果远创接了欧科的低价代工方案，欧科就通过供应链合作把远创绑在自己的体系里，下一步再谈收购就会顺理成章。


    “你帮我查一下穆勒的这份合作方案里写的工厂是哪几家，以及那几家工厂的产能和质检标准跟远创现有的外协工厂比是什么水平。”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给赵老板打了一个电话，把欧科发合作函的事说了一遍。赵老板的语气比平时紧了一拍：“陈总，欧科这是想从供应链端切进来。


    远创的外协产能现在锁在远航和永盛、永昌三家，如果欧科用低价把远创的订单引过去，远航的产能就会被空出来，欧科再趁机低价收购远航。


    这个路数跟之前沈万成碰远航客户的路数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对。所以穆勒发来的合作函我们不接，但也不用直接回绝。


    你那边把远航最近三个月的质检数据和产能利用率整理一份，我明天跟何某面谈的时候顺便把穆勒的事也处理了。”


    赵老板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去准备了。


    陈默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十二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六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第二天上午，何某到了远创。


    他比陈默预想的年轻一些，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进了办公室之后他先递了一张名片，然后坐下来，没有绕弯子：“陈总，那篇报道是我采访不细致，没有跟远创核实。我愿意更正，按你们的要求写。”


    陈默把顾念拟好的更正报道框架推过去：“何记者，你看看这个框架。


    三条——欧科工业集团的收购背景、沈万成递消息的时间线、你没有核实的事实。


    措辞客观，但事实要写清楚。如果你同意，明天见报。如果你不同意，律师函后面还有起诉状。”


    何某把框架看了一遍，手指在“沈万成递消息”那一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陈默一眼：“陈总，沈万成那边我……”


    “何记者，你跟沈万成吃过两次饭，时间都在报道发表前一个月内。这件事刘明远已经查清楚了，有通话记录和餐厅的消费记录。你如果不想把这一条写进更正报道，可以。


    但你要在更正报道里写清楚‘报道信息来源未经核实’，并且把欧科工业集团的收购背景写进去。沈万成那条线，由市场监管局去查。”


    何某低着头想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我写。”


    何某走了之后，刘明远从隔壁办公室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陈总，刚才的谈话我录了。何某承认‘采访不细致’，也承认‘信息来源未经核实’。


    这份录音可以补充到举报材料里。”


    陈默点了点头。他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何某同意更正，按框架写。明天的报道见报之后，把更正报道和之前的律师函一起递市场监管局，作为沈万成递消息的补充证据。”


    顾念回得很快：“收到。穆勒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穆勒的合作函不接，但也不用直接回绝。我让赵老板把远航的质检数据和产能利用率整理了一份，明天发给穆勒，附一句‘远创目前的供应链已满负荷，暂不增加新的外协工厂’。


    让他知道远创的供应链是满的，欧科插不进来。”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十二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六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律师函发报社，何某同意更正，欧科发合作函被拒，远航质检数据待发穆勒。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