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科的书面协议在第二天下午发过来了。


    杨磊打印出来的时候用了五页纸，格式规范，条款分条列得清清楚楚。陈默把协议翻到第一条——公开更正报道，措辞写的是“欧科工业集团对相关报道中提及的收购背景信息深表关注，并愿意在适当时候予以说明”。


    他看完这一条就靠在椅背上，把协议推到顾念面前：“顾律师，你看这一条，‘深表关注’和‘适当时候予以说明’——这跟公开更正差了多少？”


    顾念接过去看了一遍，手指点在“深表关注”四个字上：“差得远。


    公开更正是明确承认报道有误，重新发布正确信息。‘深表关注’只是表示注意到了这件事，没有承认任何错误。‘适当时候予以说明’更虚，他们可以拖到明年再说明。


    这条不行，要改。”


    陈默往下翻到第二条——承诺不再接触远创的客户、供应商和外协工厂。


    这一条欧科写得比较具体，列了远航、永盛、永昌三家外协工厂的名称，承诺“不以任何形式直接或间接接触上述三家工厂及其关联方”。


    他看完之后点了点头，这一条没问题。翻到第三条——书面道歉，欧科写的是“对给远创造成的困扰表示遗憾”。“遗憾”和“道歉”是两个词，意思差得远。


    “顾律师，第三条也要改。‘遗憾’换成‘道歉’，措辞要明确。”


    顾念把五页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列了四条修改意见，然后把协议推回给陈默：“第一条和第三条要改措辞，另外第四条‘协议有效期三年’改成‘长期有效’，直到欧科彻底退出中国市场或者远创书面同意解除为止。


    第五条‘远创在协议签署后三十日内撤诉’改成‘欧科完成第一条和第三条义务后十五日内撤诉’。不能先撤诉再等他们履行，顺序要反过来。”


    陈默把四条修改意见记下来，让杨磊把修改后的版本回给欧科。他在邮件里加了一句：“以上四条为最终立场，不接受进一步协商。


    如果欧科不同意，远创不撤诉，省局程序继续走。”


    邮件发出去之后不到两个小时，欧科的回函就到了。孙某在回函里说“四条修改意见欧科可以接受，但希望将‘长期有效’改为‘有效期十年’”。


    陈默看了这条回函，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欧科接受四条修改，但把‘长期有效’改成‘十年’。你看十年够不够？”


    顾念回得很快：“十年够了。


    欧科在中国市场的收购布局，十年之内如果还在，说明他们换了打法，到时候远创的体量和客户结构也不一样了。十年可以接受。”


    陈默让杨磊回了一封邮件，确认接受十年有效期，其他四条按远创的修改意见执行。当天下午，欧科把最终版的协议发过来了。


    顾念逐条核对了一遍，确认四条修改全部落实，然后把协议递回给陈默：“可以签了。”


    第二天上午，孙某带着欧科的盖章版协议到了远创。陈默在协议上签了字，孙某盖了公章，双方各留一份。


    签完之后孙某站起来跟陈默握了一下手，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协议副本走了。


    陈默把协议锁进文件柜，给省局打了一个电话，说远创已经跟欧科达成和解，欧科同意公开更正、承诺不再接触远创的客户和供应商、书面道歉，远创这边会在欧科完成第一条和第三条义务后十五日内撤诉。


    省局的人说收到，他们会监督欧科履行协议条款，如果欧科不履行，远创可以随时恢复投诉。


    当天下午，刘明远的消息到了。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松了一截：“陈总，欧科那边已经开始履行协议了。


    他们今天上午给报社发了正式更正函，措辞跟协议里写的一致，承认‘报道中提及的收购背景信息存在不准确之处’，并附了一份详细的更正声明。


    报社那边确认收到了，明天的报纸会登出来。另外欧科的中国区法务给远航、永盛、永昌三家工厂各发了一封正式函件，承诺‘不再以任何形式接触上述工厂及其关联方’。”


    陈默把这条消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欧科开始履行协议了，公开更正和不再接触的承诺全部落实。他回了一条：“书面道歉呢？”


    “书面道歉函今天下午发到了远创的邮箱，署名的是欧科中国区总裁，措辞比协议里写的更正式一些，承认‘给远创商誉造成了损害’并‘深表歉意’。我把道歉函转发给你了。”


    陈默打开邮箱看了一眼欧科的道歉函。措辞确实比协议里写的更正式，署名是中国区总裁，不是副总裁，级别更高一档。


    他把道歉函转发给顾念，附了一句：“欧科全部履行了。公开更正明天见报，不再接触的承诺函已经发到三家工厂，书面道歉函也到了。”


    顾念回得很快：“那就好。欧科这条线到此为止了。你把道歉函和更正声明存档，撤诉材料我明天递省局。”


    陈默回了一个“好”字。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十二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六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欧科和解协议签署，公开更正明天见报，书面道歉已收，不再接触承诺函已发三家工厂，撤诉材料待递省局。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这周末我回去吃饭。顾律师也来。”


    母亲回得很快：“好，我多买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