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台新机器在周一上午正式排产。
郑师傅把第一台机器的参数调好之后让孙志强先跑了一批试件,数据出来之后他拿着卡尺在质检台上量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陈默一眼:“这台没问题,精度跟老厂房那几台对得上。”
第二台机器就没那么顺了。孙志强按同样的参数跑了一批试件,郑师傅量了之后皱了皱眉,把卡尺放下,又拿起粗糙度仪在试件表面打了一遍。
数据跳出来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朝陈默招了招手:“陈总,你过来看一下。第二台机器的表面粗糙度比第一台高了一档,刚好卡在标准值的上限。尺寸精度没问题,但表面光洁度不稳。”
陈默走过去看了一眼粗糙度仪上的数据。第二台机器的试件表面粗糙度是零点八,第一台是零点六,标准值是零点八以内。
第二台刚好压线,没有超标,但跟第一台差了零点二。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机器的底座和导轨,又伸手转了转主轴,然后站起来问郑师傅:“是机器本身的问题还是参数没调到位?”
郑师傅蹲下来把进给参数调了两档,重新跑了一件试件。粗糙度仪打出来是零点七五,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比第一台高。
他又调了一档,再跑一件,数据还是零点七五。
他站起来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机器本身的问题。导轨的润滑分布不均匀,靠外侧的那条导轨油膜偏薄。
这台机器是二手设备,上一家用的润滑油跟我们用的型号不一样,导轨面上可能残留了一层旧油膜,跟新油混在一起之后分布不均匀。
要拆开导轨重新清洗上油,再跑一遍才能确认。”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
第二台机器导轨要拆开清洗重新上油,最快也要一天时间。今天周一,明天周二,周三之前能修好就算顺利。
北美客户第一批四条柜走的是这两台新机器,如果第二台机器修不好,四条柜的产能就要压到一台机器上,时间上肯定来不及。
他给杨磊发了一条消息:“你联系北美客户,说第一批四条柜的排产时间可能要往后推两天,原因写设备调试。”
杨磊回得很快:“收到。我马上联系。”
郑师傅带着孙志强把第二台机器的导轨拆开,用清洗剂把旧油膜洗掉,重新上了新油。
周二上午重新跑了一遍试件,粗糙度仪打出来是零点六二,跟第一台机器一致。郑师傅确认数据没问题之后给陈默打了一个电话:“修好了。两台机器明天可以一起跑。”
陈默把这条消息记在排产表上,给杨磊回了一条:“北美客户那边推两天的事谈妥了没有?”
杨磊回得很快:“谈妥了,他们接受周三排产。另外他们提了一句——如果第二批货的质量稳定,第二个月的量可能从四条柜提到六条柜。”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北美客户第二个月可能提到六条柜,加上欧洲客户提到十五条柜,总订单量要冲到八十八条柜。
九十二条柜的产能覆盖八十八条柜的订单量,缓冲只剩四条柜。紧,但还能跑。他给杨磊回了一条:“行。先把第一批四条柜走稳再说。”
周三上午,两台新机器正式排产。郑师傅把第一台机器交给孙志强,第二台机器交给吴永强,两个人各管一台,跑了一整天,质检数据全部落在公差中心值附近。
陈默站在新厂房里看完了当天的最后一批试件,确认数据跟老厂房那十二台机器对得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
他刚坐下来,手机就震了。他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消息:“陈总,北美客户那边我查了一下。他们原来的中国供应商在广东,做了三年,最近因为质量问题被北美客户砍掉了。
北美客户转向远创之前,先找了另外两家供应商报价,一家在江苏,一家在浙江。江苏那家报的价格比远创低一成,但北美客户没有接。原因我还在查。”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
北美客户在转向远创之前找了两家备选供应商,江苏那家报价比远创低一成,但北美客户没有接。
要么江苏那家的质量不稳定,要么有人从中做了手脚。他回了一条:“你帮我查一下江苏那家供应商跟欧科工业集团有没有关联,以及北美客户为什么没有接他们的报价。”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下午,刘明远的调查结果到了。
他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快了一拍:“陈总,江苏那家供应商查到了。
他们叫恒达精密制造,法人代表姓钱,跟欧科工业集团中国区有过两次业务往来。
欧科在华南收购的一家工厂用的就是恒达的精密件。北美客户没有接恒达的报价,是因为恒达的样品在抽检的时候被北美客户的质量工程师打了‘待定’——恒达的样品尺寸精度达标,但材质成分跟质保书对不上,北美客户怀疑恒达用了替代材料。”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
恒达精密制造跟欧科有过业务往来,样品被北美客户打了“待定”,材质成分跟质保书对不上。这件事跟欧科之前的路数很像——用低价把客户引过来,再用替代材料把成本压下去。
北美客户没有接恒达的报价,说明他们的质量工程师没有被低价蒙住眼睛。他回了一条:“你帮我查一下恒达跟欧科之间的业务往来具体是什么性质,以及欧科有没有通过恒达接触其他客户。”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新厂房门口。两台新机器并排运转着,孙志强和吴永强各管一台,郑师傅在两个厂房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北美客户备选供应商恒达精密跟欧科有业务往来,样品材质成分存疑,欧科可能通过恒达接触其他客户。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