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副总第二天上午准时到了远创。
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很齐,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咱们好好谈”的笑意。
陈默没跟他寒暄,把他领进会议室,顾念坐在旁边,刘明远在隔壁办公室开着录音设备。
“刘总,更正函的文本我这边已经拟好了,你先看一下。”陈默把一页纸推过去。
刘副总接过去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嘴角的弧度收了一收。
更正函写得很清楚——第八台机器的采购年份按实际年份更正,“设备老化严重”改成“设备状态合规”,
并且明确写一句“恒达精密此前发布的供应链风险提示函中关于远创设备状况的描述存在不准确之处,特此更正”。
末尾还要求这封更正函发到远创所有现有客户的邮箱,一式一份。
“陈总,这个措辞是不是可以再商量一下?”刘副总把纸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存在不准确之处”那几个字上敲了一下,“‘不准确’这个词有点重,我们法务那边建议改成‘表述不够完整’。”
“刘总,‘不准确’是事实。
第八台机器的采购年份你们写错了,提前了两年,这不是‘不完整’,是‘错误’。
‘设备老化严重’这个说法没有任何第三方检测数据支撑,但你们发出去了,这也是‘不准确’。
如果改成‘表述不够完整’,那等于远创承认你们的函件没有大问题,这个我不接受。”
刘副总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顾念一眼,顾念坐在旁边没有开口,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他又看回陈默:“陈总,我可以同意用‘不准确’这个词。
但我有一个条件——更正函发出去之后,远创这边能不能把省局的举报材料撤回来?”
陈默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恒达愿意更正,但条件是远创撤回省局的举报材料。
这意味着恒达想用一封更正函换掉省局的调查。
他开口了,语气很平:“刘总,省局的举报材料涉及的不只是恒达发的这封风险提示函,还包括恒达跟欧科之间的资金往来、恒达挖远创的工人、恒达碰远创的材料供应商。
这些事跟这封更正函是两码事。
更正函是你们对不实信息的更正,省局的调查是对你们跟欧科之间关联关系的调查。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
刘副总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的更正函,又抬头看了陈默一眼:“陈总,那你的意思是?”
“更正函先发,省局的调查继续走。
如果省局调查确认恒达跟欧科之间的关联关系,恒达该承担的处罚由省局来定,远创不插手。
但如果恒达想用一封更正函把省局的调查换掉,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刘副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行。更正函我们发。省局的调查我们配合。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远创这边不要在客户面前主动提恒达跟欧科的关联关系,让客户自己判断。”
“这个可以。远创不会主动提,但如果客户来问,远创会如实回答。远创不撒谎,也不主动递话。”
刘副总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笔,在更正函上签了字。陈默跟着签了字,让杨磊把更正函扫描存档,原件交给刘副总带回去发。
刘副总收好更正函站起来,跟陈默握了一下手:“陈总,更正函今天下午发出去。省局那边我们配合调查。”
“行。刘总慢走。”
刘副总走了之后顾念从会议室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陈总,刚才的谈话我录了。
刘副总承认了更正函里的数据不准确,也承认了恒达跟欧科之间的关联关系,还说‘省局的调查我们配合’。
这份录音可以作为补充证据递省局。”
陈默点了点头。他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恒达签了更正函,今天下午发到远创所有现有客户的邮箱。
刘副总承认了数据不准确,也承认了恒达跟欧科之间的关联关系。你帮我盯一下更正函有没有准时发出去,以及恒达那边有没有在背后搞其他小动作。”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当天下午,杨磊从前台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陈默桌上:“哥,恒达的更正函发出来了,抄送了远创的六家现有客户。
措辞跟协议里写的一致——第八台机器的采购年份改对了,‘设备老化严重’改成了‘设备状态合规’,末尾加了一句‘对此前函件中的不准确表述深表歉意’。”
陈默把更正函看了一遍,确认三条内容全部落实,然后让杨磊把恒达的更正函和之前的律师函一起存档,附在省局举报材料的补充文件里。
他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恒达的更正函发到客户邮箱了,三条内容全部落实。我把更正函和律师函一起存档,补充到省局举报材料里。”
顾念回得很快:“那就好。恒达这条线从客户端碰壁到挖人失败到碰材料供应商被堵住到风险提示函被更正,已经全部走完了。
省局的调查还在往下走,欧科和恒达这条线自己会断。你这边把产线和订单稳住就行。”
陈默回了一个“好”字。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十四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六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恒达更正函已发客户邮箱,三条内容全部落实,省局调查继续走。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