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科总部法务总监来中国的第三天,陈默接到了汉斯助理的电话。
她的语气比平时谨慎了一些,开口之前先确认了一下陈默旁边有没有人:“陈总,汉斯总部那边传来一个消息。
欧科总部的法务总监姓施密特,他今天上午通过一个中间人联系了汉斯总部,说想跟远创的负责人‘私下沟通一下’。
汉斯总部没有接这个话,把消息转给我了。
施密特的原话是——‘如果远创愿意在行政复议期间保持沉默,欧科愿意在处罚结束后跟远创签订一份长期采购协议,采购量不低于每月十条柜,价格比市场价高半成’。”
陈默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拿,站在办公室窗前。
欧科在行政复议的同时,通过汉斯总部给远创递了一个“私下沟通”的方案——用长期采购协议换远创在行政复议期间保持沉默。
这个条件听起来很优厚,每月十条柜、价格高半成,但前提是远创在行政复议期间不发表任何意见、不提交任何补充材料。
如果远创答应了,省局的行政复议就可能因为“当事人无异议”而减轻处罚。
“汉斯总部怎么回的?”
“汉斯总部说‘远创是汉斯的战略供应商,汉斯不参与供应商跟第三方之间的法律纠纷’。他们没有接施密特的话,但把消息转给我了。
汉斯助理说施密特可能还会通过其他渠道联系你。”
陈默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放了一拍。
欧科通过汉斯递话被挡了回去,但施密特不会就此收手。
他回了一条:“你帮我查一下施密特来中国之后接触过哪些人,尤其是商务部门和省局那边。
另外查一下他有没有通过其他供应商或者行业协会给远创递话。”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欧科总部法务总监施密特通过汉斯总部递话,说‘如果远创在行政复议期间保持沉默,欧科愿意在处罚结束后跟远创签长期采购协议,每月十条柜,价格高半成’。
汉斯没有接话,把消息转给我了。”
顾念回得很快:“欧科这是想用采购协议换远创在行政复议期间不发声。
如果你答应了,省局的行政复议可能因为‘当事人无异议’而减轻处罚。
不能接。你让刘明远查一下施密特来中国之后的接触记录,如果他在行政复议期间私下接触省局的人,属于干扰行政复议,可以向省局举报。”
陈默回了一个“好”字。他刚放下手机,杨磊从前台走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收到的邮件打印页放在陈默桌上:“哥,欧科那边又发了一封正式函件过来。
这次是施密特本人署名的,说‘希望就双方之间的误会进行当面沟通’,约你明天晚上在城东一家酒店吃饭。函件里还加了一句‘双方可以就未来的合作方向进行探讨’。”
陈默把函件看了一遍。
施密特约他明天晚上在城东一家酒店吃饭,说“就双方之间的误会进行当面沟通”,还加了一句“就未来的合作方向进行探讨”。
这种做法比通过汉斯递话更直接——面对面吃饭,当面谈条件。酒店不是正式场合,没有书面记录,谈了什么都可以不认。
他回了一条:“你回一封邮件,说面谈可以,但地点定在远创办公室,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两点。另外跟他说清楚——面谈的内容远创会做书面记录,双方各留一份。”
杨磊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回邮件了。
陈默拿起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施密特本人署名发函,约我明天晚上在城东一家酒店吃饭。我让他改到远创办公室,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两点,面谈内容做书面记录。”
顾念回得很快:“施密特想约在酒店吃饭,大概率是想在没有书面记录的情况下跟你谈条件。你改到办公室、做书面记录,他如果同意,说明他愿意在正式场合谈;
如果他不同意,说明他只想私下交易。明天下午我过来,在旁边盯着。”
陈默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下午两点,施密特到了远创。
他比陈默预想的年纪大一些,五十岁上下,灰白头发,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旁边跟着一个中国翻译。进了办公室之后他先递了一张名片,然后坐下来,用英语说了一句:“陈先生,我们时间不多,直接谈吧。
欧科在行政复议期间需要远创保持沉默。
如果远创同意,欧科愿意在处罚结束后跟远创签长期采购协议,每月十条柜,价格高半成。
如果远创不同意,欧科会走完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的全部程序,这个周期可能长达一年。
这一年内,远创跟欧科之间的法律纠纷会一直存在,对远创的客户信心也会有影响。”
陈默看着他,没有回避:“施密特先生,省局的处罚决定是依据事实和证据作出的。
远创在行政复议期间不会保持沉默,也不会接受任何以采购协议换沉默的条件。
如果欧科走完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的全部程序,远创会配合省局提供完整的证据链。这一年内,远创的客户信心不会受影响——我们的客户已经看到了省局的处罚结果,他们知道谁对谁错。”
施密特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看了旁边的翻译一眼,翻译把话转过去之后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陈先生,你确定要这么做?
欧科在中国市场的布局不会因为一个处罚决定就停摆。三年之后我们还会回来。”
“施密特先生,三年之后的事三年之后再说。
现在的事实是——省局处罚了欧科,欧科申请了行政复议,远创不会在行政复议期间保持沉默。如果欧科想谈合作,等行政复议结束之后再说。
现在谈的是法律纠纷,不是合作。”
施密特靠在椅背上看了陈默几秒,然后站起来:“陈先生,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我会把远创的立场转告欧科总部。”他带着翻译走了。
顾念从隔壁办公室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陈总,刚才的谈话我录了。
施密特承认了‘用采购协议换沉默’的条件,也承认了‘欧科在中国市场的布局不会因为一个处罚决定就停摆’。
这份录音可以补充到省局的行政复议材料里,证明欧科在行政复议期间试图通过私下交易干扰远创的立场。”
陈默点了点头。他拿起手机给刘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施密特今天下午来远创面谈,提出用长期采购协议换远创在行政复议期间保持沉默。
我拒绝了。
你帮我查一下施密特来中国之后有没有私下接触省局的人,如果有,向省局举报。”
刘明远回了一个“好”字。陈默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
十四台机器并排运转着,郑师傅带着六个工人在粗加工和精加工区域之间来回走动。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每一台机器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风险控制”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施密特面谈提出换沉默条件被拒,录音待补充省局,施密特接触省局人员记录待查。
写完这一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向傍晚过渡,厂区门口的路灯刚刚亮起第一盏,光从街道的拐角处漫过来落在铁门旁边的铜牌上。
他看了一会儿那块铜牌上的光,然后站起来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沿着厂区外面的小路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