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刮得晏岁安脸颊生疼。
被迫跨坐在马背上,晏岁安的双手死死揪着马鬃,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但他心里却诡异地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条小命算是从那杆滴血的红缨枪下保住了。
至于尊严?
前世做乙方的时候,比这难伺候一百倍的甲方爸爸他都跪过,给战功赫赫的女将军低个头算什么?
这是对英雄的崇高敬意!
楚惊霜的马极快,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黑色闪电,没过多久,就停在了一座气势森严的府邸前。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张牙舞爪,上面布满了风霜和刀剑的痕迹。
门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镇国将军。
没有张灯结彩。
没有吹锣打鼓。
甚至连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笼,都在这肃杀的秋风中显得有些诡异。
楚惊霜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泥水。
她连看都没看晏岁安一眼,径直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老兵,大步流星地跨进了府门。
晏岁安被两个面无表情的亲卫从马上半“请”半“架”地弄了下来。
“姑爷,请吧。”
亲卫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押送战俘。
晏岁安揉了揉快被颠散架的腰,叹了口气。
这算哪门子大婚?
别人成亲是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他晏岁安倒好,直接被一顶灰扑扑的青皮小轿,从侧门给抬进了将军府。
一路上,将军府里的景象更是让他大开眼界。
这哪里是新房,这分明是个军营!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随处可见拿着长枪巡逻的护卫,而且这些人的身上,全都带着浓烈的、只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杀伐之气。
偶尔有几个贴在柱子上的“囍”字,边缘还剪得歪歪扭扭。
那字迹力透纸背,看着不像是来道喜的,倒像是随时准备拿大刀砍人的死亡宣告。
轿子停在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到了,姑爷自己进去吧。”
晏岁安掀开轿帘,映入眼帘的是满院子的兵器架子。
长枪、短刀、流星锤……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晏岁安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推开了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房门。
屋内龙凤红烛高烧,照亮了床榻上铺着的大红喜被。
总算有点成亲的样子了。
晏岁安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喜床上。
“嘶——!”
他疼得猛地弹了起来。
草!这床板是什么做的?铁打的吗!
他伸手往被子下面一摸,好家伙,全是硬邦邦的枣子、花生和桂圆,硌得人骨头疼。
晏岁安把这些象征着“早生贵子”的暗器全划拉到地毯上,这才重新坐下,揉着酸痛的后腰,开始盘算接下来的生存大计。
前世作为最顶级的项目经理,他最擅长的就是风险评估和危机公关。
现在的局势很明朗:
甲方(老婆):楚惊霜。武力值满级,性格冷酷,极度危险,疑似有严重的战后创伤。
乙方(自己):晏岁安。京城第一废物,手无缚鸡之力,除了这张脸和脑子,一无所有。
项目目标:在女魔头手底下苟活下去,并且争取把这碗软饭吃得长长久久、舒舒服服。
晏岁安摸着下巴,大脑疯狂运转。
对付这种习惯了厮杀的强悍女人,硬碰硬是找死,装可怜也不一定有用。
唯一的方法,就是“真诚”。
厚颜无耻的真诚。
只要我躺得够平,你的刀就砍不到我!
“吱呀——”
就在晏岁安在心里完善他的“咸鱼生存法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伴随而来的,是金属铠甲相互碰撞的“哗啦”声。
晏岁安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一阵夹杂着浓烈血腥味和冰冷寒气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
吹得屋内的龙凤红烛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瞬间变得张牙舞爪。
两个原本站在墙角、被晏家派来陪嫁的喜娘和丫鬟,吓得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站在门口的,不是凤冠霞帔的新娘子。
而是刚才在城门外,那个仿佛从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楚惊霜。
她竟然连衣服都没换!
依旧穿着白天那身银色的鱼鳞轻甲。
铠甲上,白天杀敌溅上去的鲜血已经干涸,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紫色。
肩甲处,甚至还带着深夜赶路结下的冰碴子。
她就这么提着那杆还在滴血的红缨枪,大步踏进了充满脂粉气的新房。
“吧嗒、吧嗒。”
战靴踩在柔软的红地毯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血印。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
喜娘吓得浑身抖成了筛糠,牙齿上下打架,连一句吉祥话都说不出来。
“将……将军……”
丫鬟更是双眼一翻,险些直接晕死过去。
楚惊霜没有理会她们。
她那双如同寒星般冷酷的眸子,只是静静地、死死地盯着坐在床沿上的晏岁安。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新婚的喜悦。
只有一种压抑的、仿佛要将人撕碎的暴戾和偏执。
她是故意的。
楚惊霜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本可以去净房洗掉这身血污,本可以换上那套她厌恶至极、却又在深夜里悄悄摸过无数次的柔软红妆。
但是,她不敢。
常年在刀尖上舔血,她早就不把自己当成一个正常的女人了。
全京城都在传,说她生啖人肉,说她面如夜叉。
她知道晏岁安为什么逃婚。
因为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不会愿意娶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怪物。
如果她洗尽铅华,换上红妆,满怀期待地走向他。
一旦在他的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嫌弃、或者是那种令人作呕的怜悯。
楚惊霜觉得,自己那颗早就冷硬如铁的心,可能会瞬间崩溃。
她宁愿不要那些虚无缥缈的温情。
宁愿用最狰狞、最恐怖的一面去面对他。
只要晏岁安怕了。
只要他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像个懦夫一样对她唯命是从。
那就够了。
她不需要一个丈夫,她只需要一个能堵住皇上悠悠众口的摆设。
只要晏岁安安分守己,将军府不差他这一口饭,养他一辈子又何妨!
楚惊霜握着枪杆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滚出去。”
沙哑、没有任何温度的三个字,从她的薄唇中吐出。
那几个喜娘和丫鬟如蒙大赦。
她们甚至连滚带爬,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跌跌撞撞地逃出了新房。
顺手还将房门死死地带上了。
诺大的新房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红烛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空气中,那股腥甜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
楚惊霜没有走向喜床。
她反手将红缨枪重重地顿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随后,她大马金刀地在桌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桌子上,摆着精致的交杯酒,和早就凉透的茶水。
楚惊霜看都没看那象征着百年好合的交杯酒。
她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血丝的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冷茶入喉,冰冷刺骨。
却远不及她内心的万分之一寒冷。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杀戮雕像。
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晏岁安。
她在等。
等晏岁安的反应。
等他像赵子明那样吓得屁滚尿流。
等他露出那种看怪物一样的厌恶神情。
等他大喊大叫,甚至吓晕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晏岁安坐在喜床上,没有任何动作。
在楚惊霜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注视下,晏岁安不仅没有发抖。
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反而微微眯了起来。
两道英挺的剑眉,深深地蹙成了一个“川”字。
他死死地盯着楚惊霜身上的那套铠甲。
盯着那些暗红色的血迹。
盯着她泛白的指节。
甚至,还盯着她因为极度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肩膀。
晏岁安的大脑在疯狂分析。
前世做pm,他看过无数张戴着面具的脸。
越是虚张声势的人,内心深处往往越是脆弱。
这女人大半夜的,不洗澡不换衣服,穿着一身死人血跑进新房……
这绝对不是在耍威风。
这特么是一种严重的、防御性极强的应激反应!
她不是在吓唬他,她是在害怕!
她在害怕被他嫌弃!
想到这里,晏岁安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国骂。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到底把一个替国家卖命的女英雄逼成了什么样子?
晏岁安深吸了一口气。
在楚惊霜越来越冷的目光中,他慢慢地、慢慢地从喜床上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防备的姿态。
甚至连脚步都很轻缓。
他就这么迎着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一步一步地,朝着坐在桌边的楚惊霜走了过去。
“哒,哒,哒。”
晏岁安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清晰。
楚惊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握着冷茶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紧。
原本就因为用力而泛白的骨节,此刻更是白得毫无血色,仿佛下一秒就会将那脆弱的瓷杯捏个粉碎。
他走过来了。
他为什么要走过来?
他要干什么?
楚惊霜的呼吸停滞了。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将身上那股煞气散发到了极致,试图掩盖内心的慌乱。
他一定是要骂她了。
骂她不知廉耻?
骂她粗鄙如夜叉?
骂她是个没有女人味的怪物?
楚惊霜死死咬着牙,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能将她微薄自尊彻底击碎的恶毒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