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惊霜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甚至弥漫起了一丝血腥味。
她看着晏岁安一步步走近,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慵懒的桃花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来吧。
把那些全京城都在背地里骂她的恶毒词汇,全都当着她的面砸过来吧。
骂她是个不知廉耻的女魔头,骂她是个只配和尸体为伍的夜叉。
楚惊霜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骨节泛出惨烈的青白色。
晏岁安终于在她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晏岁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我说……”
楚惊霜的背脊瞬间僵硬如铁,随时准备迎接那足以将她微薄尊严凌迟的利刃。
“你们将军府,是不是穷疯了?”
极其响亮、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质问声,在寂静的新房里炸开。
“……”
楚惊霜那颗早就做好防御准备的心,仿佛一拳打在了极其绵软的棉花上。
她整个人都懵了。
“吧嗒。”
手中那个快被她捏碎的青瓷茶杯,因为错愕而没拿稳,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什么?
穷疯了?
晏岁安根本没管她眼底的震惊,转过身,指着身后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拔步床,满脸都是气急败坏。
“那床板是什么木头做的?铁打的吗!”
晏岁安揉着自己酸痛的后腰,语气里满是一个现代社畜对睡眠质量的极其不满。
“我刚才就坐了一下,尾椎骨都快给我硌裂了!这让人怎么睡?明天起来我还能直立行走吗!”
楚惊霜僵在太师椅上。
她那颗常年用来分析敌军阵型和阴谋诡计的顶级大脑,在此刻彻底宕机了。
她满身是血地坐在这里。
她带着一身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全京城的男人看到她这副样子,都会吓得肝胆俱裂。
结果这个男人走过来,不仅没有骂她,没有发抖。
他竟然在……抱怨床太硬?
还没等楚惊霜反应过来,晏岁安已经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大步走到了屋子角落的洗脸架旁。
洗脸架上,放着喜娘提前备好的、还在冒着热气的水盆。
晏岁安挽起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袖子,把手伸进热水里,拧了一把极其滚烫的热毛巾。
然后,他拿着毛巾,气势汹汹地走了回来。
“别动。”
晏岁安毫不客气地下令。
下一秒,那块冒着热气的毛巾,直接糊在了楚惊霜的脸上。
“唔——”
楚惊霜常年习武,身体的本能反应极快,下意识就要反击。
但晏岁安的动作却比她更快,也更无赖。
他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热毛巾,开始在她脸上极其粗鲁地擦拭。
那动作,简直就像是在给一只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流浪狗洗脸。
“一身的铁锈味混着血腥味,你都不嫌臭吗?”
晏岁安一边用力擦掉她脸颊上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一边满脸嫌弃地嘟囔。
“你这破铁皮在外面冻了半宿,直冒寒气。还让不让人睡了?”
楚惊霜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她瞪大了眼睛,感受着脸上那粗糙却极其温热的触感。
晏岁安的手很稳。
非常稳。
那是隔着毛巾都能传递过来的、属于一个正常人的温热。
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没有嫌弃,更没有那种看怪物一样的恐惧。
他只是在单纯地嫌弃她……脏,影响他睡觉。
这是楚惊霜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如此荒诞、却又如此接地气的对待。
在北疆,她是高高在上的主帅。
在京城,她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煞星。
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正常的、打完仗需要洗脸休息的“人”。
“行了,脸算是能看了。”
晏岁安把擦满血污的毛巾扔回铜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转过头,看着还呆坐在椅子上的楚惊霜,没好气地催促。
“还愣着干嘛?赶紧把这身破龟壳脱了洗洗啊。”
楚惊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依然沙哑得厉害。
“你……不怕我?”
晏岁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前世做pm,他连半夜拿刀在公司楼下堵他的极品甲方都见过。
“我怕啊。”晏岁安理直气壮地说,“我怕你这身铁甲把我的被子划破了,晚上漏风。”
楚惊霜再次被噎住了。
晏岁安叹了口气,直接上手去扒拉她肩膀上的锁扣。
“快点的吧老婆,我这腰真的要断了。”
“这破盔甲怎么解?这扣子怎么这么多?你们打仗的时候不嫌麻烦吗?别光坐着,你自己也动动手啊!”
晏岁安一边笨拙地扯着鱼鳞甲的绑带,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
楚惊霜低头,看着那双白皙修长、完全没有习武痕迹的手,正在她满是干涸血迹的战甲上笨拙地摸索。
她那颗早就冷硬如冰的心,突然不可抑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一种极其陌生、酸涩、却又温暖的情绪,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垂下眼眸,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水光。
“咔哒”一声。
楚惊霜熟练地解开了暗扣。
沉重的鱼鳞轻甲伴随着一阵金属碰撞声,重重地砸落在了青砖地面上。
脱去战甲的楚惊霜,只穿着一件极其单薄的白色里衣。
虽然身材高挑匀称,但在这深秋的夜里,依然透着一丝单薄。
晏岁安立刻推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屏风后面的净房赶。
“赶紧洗,洗完睡觉。记住了,洗热水!敢用冷水我明天就把你的床拆了!”
楚惊霜就像个木偶一样,被他推进了净房。
听着里面传来的哗哗水声,晏岁安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刚才的演技打了个满分。
对付这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女人,讲大道理是没用的。
唯一的方法,就是用最世俗、最日常的烟火气,把她强行拉回人间。
半个时辰后。
楚惊霜带着一身水汽,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棉质里衣,从净房里走了出来。
洗去了一身血污和煞气。
她那张极其清冷、英气逼人的脸庞,在红烛的映照下,终于显露出了几分属于女子的清丽。
只是,她依然很紧张。
她站在床榻不远处,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所谓的“新婚之夜”。
晏岁安早就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大红喜被里。
听到动静,他拍了拍身边空出的那一小半床铺,像个大爷一样发号施令。
“过来,躺下。”
楚惊霜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奔赴刑场一般,僵硬地走过去,在床的最外侧直挺挺地躺了下来。
两人中间,隔着足足能再塞下一个人的空隙。
红烛摇曳,屋内极其安静。
楚惊霜睁着眼睛盯着床帐,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只要他敢乱动,她可能会控制不住本能,一掌将他劈晕。
然而。
下一秒。
一阵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响起。
晏岁安就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直接越过了两人中间那条“楚河汉界”。
楚惊霜还没来得及反应。
一具温热的、散发着淡淡皂角香气的躯体,已经极其无赖地贴了上来。
晏岁安直接伸出一条胳膊,横在了楚惊霜的腰上。
紧接着,他的一条腿也极其不客气地搭在了她的大腿上。
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八爪鱼,死死地缠住了她。
楚惊霜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立。
她猛地握紧了拳头,内力已经在掌心疯狂凝聚。
“别动。”
晏岁安闭着眼睛,极其不满地把脑袋往她的颈窝里拱了拱。
“这破床板跟铁打的一样,硌死我了。”
他温热的呼吸,打在楚惊霜极其敏感的脖颈处,引起一阵战栗。
“借你点肉垫一垫。今晚你就是我的抱枕了。”
晏岁安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带着浓浓的睡意。
“乖乖当抱枕……明天早上……给你做好吃的……”
话音未落。
晏岁安的呼吸已经变得极其均匀绵长。
他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楚惊霜僵硬地躺在床上,感受着挂在自己身上那沉甸甸的重量。
她掌心凝聚的内力,无声无息地散去了。
有多久,她没有在黑夜里体会过这种被人全心全意依赖的感觉了?
常年在战场上厮杀,她的睡眠极浅。
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她就会立刻惊醒,拔刀杀人。
但是今夜。
在这个原本应该充满试探、防备、甚至互相厌恶的新婚之夜。
身边这个男人,竟然毫无防备地,把致命的后背交给了她。
楚惊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耳边,是晏岁安极其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心跳声,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一点一点地,抚平了楚惊霜内心深处那片荒芜、血腥的废墟。
长久以来,因为杀戮而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楚惊霜原本死死攥成拳头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
她有些迟疑、却又极度贪恋地,将手轻轻搭在了晏岁安的后背上。
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
次日清晨。
第一缕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缝隙,照进了喜气洋洋的新房。
“唰——唰——唰——”
一阵极其刺耳、极其规律的金属摩擦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晏岁安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他在床上摸索了一把。
空的?
他的高级恒温“人形抱枕”不见了!
那阵刺耳的摩擦声还在继续,像是在磨牙,又像是在……磨刀?
晏岁安猛地睁开眼睛,揉了揉鸡窝一样的头发,从硬邦邦的床板上爬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新房的窗户,带着起床气准备开骂。
“大清早的,拆家啊!”
然而,话刚喊出一半,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院子里。
一个瞎了左眼、断了左臂、满脸刀疤的老兵,正坐在一个缺了腿的条凳上。
老兵的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
一把泛着森冷寒光的厚背大砍刀,正在磨刀石上被蹭得火星四溅。
听到开窗的声音,老兵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那只剩下独眼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极其凶悍的煞气。
就这么死死地、直勾勾地盯着窗户里的晏岁安。
而在老兵脚边。
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碗。
碗里,盛着半碗极其浑浊、甚至还能看到沙子的糙米粥,以及两根发黑的咸菜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