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风带着丝丝凉意,吹过将军府破败的院墙。
晏岁安双手抱臂,倚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那个磨刀的老兵。
碗里是掺着沙子的暗黄色糙米粥。
咸菜条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酸馊味。
配合着老兵手里那把擦出火星子的大砍刀,这下马威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换做原主那个草包,这会儿估计已经掀桌子骂娘,或者吓得腿软叫救命了。
但晏岁安没有。
曾经他带过的团队里,多得是这种自恃清高、看不起空降领导的“老刺头”。
对付这种人,发火是最愚蠢的。
晏岁安非但没生气,反而笑眯眯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径直走到那张缺了腿的条凳前,端起那碗破瓷碗,放在鼻尖闻了闻。
赵管家停下了磨刀的手。
那只独眼里闪烁着狼一样的凶光,死死盯着晏岁安,就等着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发飙。
只要晏岁安敢砸碗,他就有理由把这个不配将军的废物扔出大门。
“赵管家是吧?”晏岁安不仅没砸,反而叹了口气。
“你这粥里的沙子比米都多,咸菜酸得能把牙倒掉。我一个闲人吃这种猪食也就算了……”
晏岁安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练武场。
清晨的薄雾中,楚惊霜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正在挥舞着一杆长枪。
枪出如龙,寒芒闪烁。
汗水顺着她英挺的侧脸滑落,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野性美。
然而,趁着收枪的间隙,楚惊霜走到兵器架旁。
她自然地拿起一个冷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馒头,就着水壶里的凉水,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
因为馒头太硬,她甚至微微皱了皱眉,咽得很艰难。
晏岁安的心,突然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涩。
堂堂大燕朝的镇国女将军,手握十万重兵,替皇帝守着这锦绣江山。
结果,她大清早练完功,就只能啃这种硌牙的冷馒头?
晏岁安把手里的破碗重重地放回条凳上。
“老赵啊老赵,”晏岁安指着练武场,语气里竟然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心疼。
“你们将军那是拿命在拼的身体!你们就给她吃这个?这要是把胃吃坏了,以后谁来保家卫国?谁来养我?”
赵管家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嘲讽和反击,全被晏岁安这番话给堵死在了喉咙里。
晏岁安根本没理会他,大步朝着后厨走去。
“这软饭的质量太差了,为了我下半辈子的胃,少爷我今天只能自己动手了。”
看着晏岁安气势汹汹的背影,赵管家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这草包少爷,要去厨房?
他连油盐都分不清吧!
将军府的后厨,比晏岁安想象的还要简陋。
几个烧火的老军户看到晏岁安进来,都吓了一跳。
“少、少爷,您怎么来这腌臜地方了?”
“别废话,面粉在哪?黄豆在哪?还有猪油和葱花,都给我拿出来!”晏岁安麻利地指挥着。
前世作为一个压力极大的社畜,他唯一的解压方式就是看各种美食博主做饭,周末自己捣鼓。
他熟练地找来几块干净的纱布,又让人找来木工用的细滤网。
“把这石磨的出口稍微垫高半寸,用这几层纱布接着。”
晏岁安利用简单的现代物理过滤原理,对那台粗糙的石磨进行了快速改装。
黄豆加水倒进去,随着石磨转动。
过滤出来的豆浆,去除了所有的豆渣,变得极其细腻浓白,散发着纯正的豆香。
几个老军户都看傻了。
他们磨了一辈子的豆子,从来没见过这么白、这么滑的豆浆!
晏岁安没闲着,他在案板上撒了面粉,倒水揉面。
他的动作娴熟,揉出的面团光滑得像丝绸。
醒面的空隙,他拿过一把菜刀。
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工闪过,一把小葱瞬间被切成了大小极其均匀的翠绿葱花。
“少爷,您这手艺……”一个胖厨子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晏岁安眼皮都不抬,随口扯谎:“以前在京城最大的酒楼包场,看那些大厨做饭看多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面醒好了。
晏岁安将面团擀成极薄的面皮,刷上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猪油。
再均匀地撒上翠绿的葱花和细盐。
卷起,盘旋,压扁。
反复几次后,一个层次分明的面饼就做好了。
“烧火!大火转小火!”晏岁安下令。
铁锅烧热,刷油。
晏岁安将面饼贴入锅中。
“滋啦——”
一声极其美妙的声响,白烟升腾。
猪油在高温下迅速融化,将面饼的表皮炸得金黄酥脆。
葱花被热油激发出一种霸道至极的、令人垂涎三尺的浓郁香气。
晏岁安手腕翻转,面饼在锅里翻了个面。
金黄色的表皮上,起了一层诱人的酥皮,甚至还能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的葱翠。
不到半个时辰。
将军府的后厨里,飘出了一股能把人魂儿都勾走的奇香。
葱油的咸香,混合着豆浆醇厚的清甜,顺着秋风,直接飘向了练武场。
练武场上。
几百个正在操练的老兵,动作全都慢了下来。
有人手里的长枪甚至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咕咚。”
响亮的咽口水声,在安静的练武场上此起彼伏。
这是什么神仙味道?
将军府什么时候请了这么厉害的厨子?
楚惊霜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闻着那股霸道的葱香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啃了一半、硬邦邦的冷馒头。
突然觉得,这馒头简直像是在嚼蜡。
就在众人伸长了脖子往后厨张望的时候。
晏岁安端着一个大大的木制托盘,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一大碗还在冒着热气、浓白如奶的豆浆。
旁边是一个精致的白瓷盘,里面切着几块金黄酥脆、层次分明的千层葱油饼。
那香味,简直像长了钩子一样,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晏岁安无视了几百双饿狼般的眼睛。
他径直走到楚惊霜面前,极其自然地将托盘递了过去,顺便递上了一双干净的筷子。
“老婆,练枪辛苦了。别啃那破石头了,赶紧趁热吃。”
一声响亮、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老婆”。
直接在安静的练武场上炸开了锅。
楚惊霜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冷馒头直接掉在了地上。
她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可疑的薄红。
耳根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你…你叫我什么?”楚惊霜沙哑着嗓音,死死捏着长枪。
“老婆啊。”晏岁安眨了眨极其无辜的桃花眼,“我都入赘了,不叫老婆叫什么?快吃,凉了就不脆了。”
楚惊霜的大脑再次宕机了。
她机械地接过筷子,夹起一块葱油饼放进嘴里。
“咔嚓。”
酥脆的表皮在齿间碎裂。
猪油的脂香、面饼的麦香、以及小葱的清香,在口腔里瞬间爆炸。
楚惊霜的瞳孔微微放大,这绝对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晏岁安看着她微微发亮的眼睛,十分满意。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已经馋得不停咽口水的赵管家。
“老赵。”晏岁安喊了一声。
赵管家浑身一激灵,立刻挺直了腰板,准备迎接这位少爷的羞辱。
毕竟自己刚才可是端了掺沙子的粥给他。
然而,晏岁安只是指了指身后的厨房。
“锅里还有几十张刚烙好的饼,几大桶豆浆。”
晏岁安提高了音量,确保练武场上的老兵都能听见。
“去,带着兄弟们把饼分了。大家都尝尝本少爷的手艺,以后跟着我晏岁安,保准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全场死寂。
几百个老兵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名声烂透了的纨绔大少爷,竟然亲自下厨,给他们这群粗人烙饼吃?
赵管家愣在原地,那只独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僵硬地走到厨房,端出一大筐热气腾腾的葱油饼。
他颤抖着手,拿起一块,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但这却是属于正常人家的、最踏实、最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赵管家想起了那些在北疆冻死饿死的兄弟,想起了将军这些年为了养活他们受的委屈。
眼眶猛地一酸。
“好吃……好吃……”
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的铁血老兵。
此刻竟然捧着半块葱油饼,老泪纵横。
他一边大口大口地嚼着,一边把脸埋在粗糙的衣袖里,泣不成声。
练武场上的老兵们纷纷红了眼眶,一个个排着队,默默地领过葱油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没有人在说话。
但晏岁安知道,自己这顿饭,算是彻底敲开了这群骄傲老兵的心门。
楚惊霜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默默地吃完了那盘葱油饼。
她喝了一口温热香甜的豆浆。
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定定地看着那个正和老兵们插科打诨的青年。
晏岁安的袖子上沾着面粉,脸上甚至还有一道灰印子,完全没有京城公子的形象。
但他笑得很明亮,很真实。
楚惊霜那颗因为常年杀戮而荒芜的心底,突然生出了一丝极其陌生的贪恋。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就在这温馨时刻。
门房的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进了练武场。
“将军!姑爷!”
小厮气喘吁吁地禀报。
“晏尚书府派了马车和管事过来,说……说今日是三朝回门之日,请将军和姑爷,即刻回尚书府敬茶!”
温馨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赵管家和老兵们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全京城都知道晏家是怎么苛待晏岁安的,现在来接人,分明就是想摆公婆的谱,给将军难堪!
楚惊霜眼神骤然转冷,手中的长枪猛地顿在地上。
“不去。”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杀气四溢。
“哎,别啊老婆。”
晏岁安掏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他脸上的阳光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前世那种顶尖pm面对极品甲方时,极其腹黑、甚至带着几分兴奋的冷笑。
“人家八抬大轿来请,咱们怎么能不给面子呢?”
晏岁安把帕子一扔,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走,老婆,回娘家收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