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音的嘶吼穿透了风雪,犹如一道惊雷劈在楚惊霜的耳畔。
她猛地抬起头。
风雪肆虐中,高地边缘的那道身影并不算高大。
他连御寒的大氅都没穿,单薄的衣衫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楚惊霜的心跳骤然停搏。
脑海中有一刹那的空白。
晏岁安?
他怎么会跑到那么危险的前线高地去?
那可是连流矢都能轻易夺命的地方!
但听着那破了音的急促嘶吼,楚惊霜没有丝毫犹豫。
她根本不去思考退向两侧悬崖有何战术意义。
她只知道,那是晏岁安。
那个看似散漫,却总能在绝望中替将军府托底的男人。
“楚家军听令!”
楚惊霜咬破了舌尖,用剧痛刺激着将要枯竭的体力。
红缨长枪重重砸碎脚下的坚冰。
主帅的军令,裹挟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在隘口炸响。
“所有人放弃防守阵型!”
“即刻退避!向两侧悬崖石壁死死贴紧!”
“双手抱头,全部蹲下!谁敢抬头看一眼,军法处置!”
残存的楚家军将士们双眼熬得赤红,满脸皆是错愕与不解。
放弃隘口通道的防守?
把最宽阔的正面直接让给铁浮屠?
这等同于敞开大门迎接屠杀!
但在战场上,楚惊霜的命令就是天威。
“退!按将军说的做!快退!”
张彪等几个老兵嘶吼着,伸手去拽身旁发愣的年轻士兵。
他们连滚带爬,踩着同伴的血迹,疯狂地朝着两侧陡峭的岩壁撤离。
士兵们死死地将后背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
双手抱住残破的头盔,蹲在雪地里。
原本被血肉之躯堵死的隘口通道,顷刻间从中裂开。
一条毫无阻碍的宽阔死路,直直地暴露在北蛮大军的铁蹄之下。
隘口前方的陡峭雪坡上。
北蛮王端坐在巨大的青铜战车内,将下方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他先是一愣,随即仰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粗犷的笑声连狂风都无法掩盖。
“大燕的战神,竟然也临阵脱逃了!”
北蛮王挥舞着那柄骇人的长柄巨斧,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只残忍的独眼,遥遥望向隘口上方的高地。
他看清了发号施令的人。
一个没有穿戴任何甲胄、白白净净的大燕书生。
这就是探子密报中,那个入赘将军府的草包夫君?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北蛮王嘴角的嘲弄仿佛要溢出眼眶。
“区区一个小白脸,也敢大言不惭地拦住本王的铁浮屠?”
“大燕是真的无人了!”
他重重地将巨斧劈在青铜护栏上,火星四溅。
“勇士们!大燕的防线已经崩溃了!”
“顺着那条通道,给本王无情地碾碎他们!”
“连带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一起踏成肉泥!”
沉闷苍凉的兽角声再次凄厉吹响。
三千名铁浮屠骑士同时爆发出野兽般的嗜血嘶吼。
黑压压的钢铁洪流,彻底脱缰。
战马的眼睛被皮革遮挡,只能感受到主人的疯狂鞭策。
它们甩开粗壮的四蹄,顺着那陡峭的下坡,狂冲而下。
这股冲锋的势头太恐怖了。
每一匹战马都披着厚重的冷锻精钢。
三千匹战马的重量叠加在一起,仿佛一座正在崩塌的钢铁大山。
粗壮的铁索将它们五五相连,根本无法转向,也绝不可能减速。
战马踏碎冰层,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完全是一场不可阻挡的毁灭泥石流。
带着踏平一切的绝望威势,朝着隘口狂暴倾泻。
隘口正上方的高地边缘。
晏岁安冷冷地俯视着那片压顶而来的黑色狂潮。
狂风如刀,割在他的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在他身后的空地上,停放着几十辆临时拼凑的巨大木板车。
车上架着一口口用来熬煮行军口粮的巨型铁锅。
此刻,铁锅底下炭火烧得正旺。
锅里翻滚着沸腾的开水。
白茫茫的滚烫蒸汽冲天而起,将高地的空气烘烤得灼热逼人。
副将凌云带着几百名亲卫,正疯狂地割开一个个麻袋。
将大把大把的粗盐倾倒入沸水之中。
“拿木棍搅匀!动作搞快点!”
晏岁安语速极快,目光死死锁定下方铁浮屠的冲锋距离。
三百步。
两百步。
钢铁洪流的轰鸣声已经震得高地开始微微摇晃。
“姑爷!盐全化开了!水滚透了!”
凌云大声嘶吼着汇报,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融化的雪水。
晏岁安缓缓抬起右臂。
那双总是透着几分散漫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令人胆寒的算计与冷酷。
下方,铁浮屠距离那段最陡峭的必经雪坡,只剩下最后的一百步。
“翻车!”
晏岁安猛地挥下手里的阵旗。
“全给老子倒下去!”
几十名亲卫同时发出震天怒吼。
他们合力掀翻了那些巨大的木头水车。
“哗啦啦——”
几十口大锅里,刚刚烧至滚开、融化了海量粗盐的沸水。
如同决堤的灼热瀑布,顺着高地的边缘,朝着下方的陡峭雪坡倾泻而下。
这绝非普通的开水。
这是一场属于现代常识的降维打击。
滚烫的高浓度盐水瀑布,狠狠砸在铁浮屠冲锋的必经之坡上。
北疆的严冬,气温极低,滴水成冰。
但沸腾的盐水蕴含着惊人的热量。
水流接触到地面的刹那,原本崎岖不平的积雪、冻土和尖锐的坚冰,被迅速高温融化。
盐分的融入,更是让冰雪化水的过程变得猛烈异常。
坑洼陡峭的漫长雪坡,顷刻间被这股滚烫的洪流洗刷得平平整整。
形成了一道毫无阻碍的庞大斜面。
紧接着。
北疆那连骨髓都能冻裂的极寒气温,展现了它最残忍的威力。
失去了厚重积雪的保温,洗刷平整的盐水滩彻底暴露在刺骨狂风中。
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
那片被沸水冲刷过的斜坡,迅速重新凝结、硬化。
一条宽达数十丈、顺着陡坡一路向下延伸的冰道,赫然成型。
坚如磐石。
光滑如镜。
在惨白的日光折射下,这片毫无瑕疵的巨型溜冰场,泛着令人心悸的幽冷光芒。
没有任何死角,也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粗糙凸起。
然而,晏岁安的杀招还远远没有结束。
“给老子倒豆子!”
晏岁安的声音穿透风雪,宛如来自九幽的判官。
高地之上,几百名亲卫早已准备就绪。
他们同时拔出腰间短刀,狠狠划开面前那堆积如山的几百个麻袋。
“哗啦——哗啦——”
数以十万计的黄豆。
圆滚滚,硬邦邦。
如同金色的冰雹,顺着高地边缘疯狂倾泻而下。
这可是军中战马过冬用的精细草料,每一颗都饱满圆润。
黄豆落在下方刚刚成型、光滑无比的巨型冰面上。
它们毫无阻碍地顺着陡峭的地形,欢快地向下跳跃、滚动。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硬生生地在那片致命的溜冰场上,铺上了一层不断滚动的金色地毯。
下方贴在悬崖边上的楚家军将士们,完全看呆了。
他们躲在石壁下,茫然地仰着头。
根本不知道高地上的姑爷到底在施展什么妖法。
倒开水?撒豆子?
这是要把北蛮的铁骑当成菜下锅煮了吗?
可当他们看到那片泛着冷光的光滑斜坡,以及上面疯狂滚动的无数黄豆时。
一股莫名的战栗,从每一个百战老兵的心底悄然升起。
他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令人骇然的画面。
雪坡下方。
铁浮屠的冲锋已经到达了最癫狂、最无法控制的极速。
三千匹披挂着重甲的西域烈马,携带着数百万斤的骇人自重。
粗大的铁蹄踏碎沿途的一切。
连环的铁索将它们死死地绑定在这个狂暴的阵型中。
最前排的铁浮屠骑士,透过精钢面甲的缝隙,隐约看到了前方地面颜色的异样。
白色的积雪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密密麻麻、泛着黄光的豆子。
但这名骑士根本不在乎。
在绝对碾压的力量面前,几颗破豆子能阻挡钢铁的洪流?
战马的铁蹄,带着踏平大燕国都的狂妄威势,重重地踩了上去。
“砰!”
包着精钢蹄铁的巨大马蹄,死死地踏在了铺满黄豆的光滑溜冰场上。
圆滚滚的黄豆。
加上坚硬如铁的光滑镜面。
高地之上,晏岁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风雪吹乱了他的黑发,他缓缓抱起双臂。
那双桃花眼里,勾起一抹宛如魔鬼般的冰冷嘲笑。
“真当天地万物的法则不存在了?”
“少爷教教你们,什么叫摩擦力等于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