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凉的牛角号声,穿透了漫天飞雪。
沉闷的声响在雪狼谷上空盘旋,久久不散。
大地的震颤越发剧烈,仿佛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逼近。
风雪之中,一条黑压压的战线出现在地平线上。
北蛮王亲率八万主力大军,终于兵临城下。
这股钢铁洪流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将整个山谷填得满满当当。
狂风卷起北蛮军中那些狰狞的狼头战旗。
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无数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恶狼。
八万大军齐步迈进,踩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轰鸣。
“咚!咚!咚!”
巨大的牛皮战鼓被赤裸着上身的蛮族力士疯狂捶打。
每一次鼓声落下,都仿佛一记重锤砸在守城将士的心口。
沉闷的声波甚至让雪狼谷坚固的城墙都微微发颤。
城墙缝隙里常年积攒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落。
整座要塞在八万大军的压迫下,宛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
在敌军阵列的后方。
几座高达数丈的重型攻城车正在缓缓推进。
这些庞然大物由粗壮的原木打造,表面覆盖着一层层浸水的生牛皮。
粗大的木轮碾过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它们就像是张牙舞爪的钢铁巨兽,毫不掩饰那股要将城墙彻底碾平的野心。
压迫感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勒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雪狼谷城墙上。
楚惊霜身披银甲,静静地站在女墙后方。
狂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却吹不动她眼底那份视死如归的决绝。
在她的身后,是刚刚经历过风雪隘口血战的楚家军残部。
十万大军,如今能站在这里的,仅剩三万。
这三万人中,还有大半带着伤。
老兵们默默地握紧了手中卷刃的长刀。
有人从内衣里撕下一块布条,将兵器死死绑在手腕上。
以免等会儿战死时,刀剑脱手。
没有退路。
背后就是大燕的中原腹地,是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
大营里的气氛悲壮到了顶点。
每个人都知道,这三万残兵要挡住八万主力加上重型攻城器械,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他们挺直了脊背,用血肉之躯在风雪中铸成了一道人墙。
楚惊霜的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她的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利刃,死死盯着城下不断逼近的敌阵。
只要攻城车进入射程,她就会下达死守到底的将令。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声响起。
楚惊霜拔出长剑,高高举起。
刚准备开口。
“让一让,都让一让。”
“别挡道啊,借过一下。”
一道懒散又突兀的声音,从城墙的石阶下方传来。
楚惊霜眉头微蹙,转头看去。
只见晏岁安正顺着台阶慢吞吞地往上爬。
他身上裹着一件厚实得有些夸张的自制羽绒大衣。
整个人看起来圆滚滚的,像个臃肿的大面团。
长安跟在他身后,累得满头大汗。
手里竟然扛着一张宽大舒适的红木太师椅。
再往后,还有几个小厮搬着小方桌、炭炉和一套精致的茶具。
这群人的画风,和周围那些准备赴死的铁血战士格格不入。
城墙上的将士们都看傻了眼。
握着兵器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晏岁安完全无视了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
他指挥着长安,径直走到城墙最安全的一个死角。
那里有坚固的塔楼作为掩体,下面射上来的流矢绝对伤不到分毫。
“放这儿,对,就放这儿。”
晏岁安指着那个角落,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小桌子摆在旁边,炭炉生旺一点。”
长安手脚麻利地将太师椅放好,摆好小桌。
甚至还贴心地在太师椅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软毛垫子。
晏岁安一屁股坐了上去,舒坦地叹了口气。
他伸手拿起炭炉上的小茶壶。
慢条斯理地往紫砂杯里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枸杞茶。
在八万大军兵临城下、战鼓连天的修罗场上。
这位大少爷,竟然端起茶杯,悠哉地吹了吹浮叶。
楚惊霜握着长剑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的男人。
冷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无奈。
但在这份无奈之中,又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与宠溺。
这个男人,不管在多么绝望的处境下,总能用最荒诞的方式,打破那层让人窒息的冰壳。
她收起长剑,大步走到那处死角。
“胡闹。”
楚惊霜看着他臃肿的打扮,声音里没有多少责备的意味。
“这里是战场,刀剑无眼,你快回后方大营去。”
晏岁安放下茶杯,抬起头。
看着楚惊霜那满是血污和疲惫的脸颊。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楚惊霜完全没防备,被他拉得一个踉跄。
直接跌坐在了太师椅旁边的一个小矮凳上。
那小凳子显然是晏岁安提前让人准备好的。
“别乱跑。”
晏岁安按住她的肩膀,语气霸道。
“这里是全城墙最安全的地方,流矢飞石都砸不到。”
他将一个精致的暖手炉塞进楚惊霜的怀里。
“老婆别动,今天你休假。”
“打打杀杀的事情,交给男人来做就行了。”
楚惊霜抱着暖手炉,愣住了。
她看着晏岁安那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
“八万大军,还有攻城重器。”
她苦笑了一声,“你拿什么打?”
晏岁安挑了挑眉,眼神中透出一股强烈的自信。
他指了指城墙两侧,那些用防雪油布盖着、宛如巨兽般的重型床弩。
“看老公怎么用这些破木头,强行送他们超度。”
楚惊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些在锻造坊里日夜赶工打造出来的器械,已经被悄悄运上了城头。
只是因为被油布遮盖,敌军根本看不出虚实。
晏岁安从宽大的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炒得喷香的葵花籽。
他抓起一把,塞到楚惊霜的手心里。
“这瓜子可是我用粗盐和八角大料现炒出来的。”
“来,先嗑个瓜子。”
晏岁安自己也捏起一粒瓜子,放到嘴里咔嚓一声磕开。
“这戏马上就要开场了,干看着多没意思。”
楚惊霜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瓜子。
听着城外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再听着耳边清脆的嗑瓜子声。
一种强烈荒诞的错觉涌上心头。
仿佛这并非残酷血腥的攻城战。
倒像是一场搭好戏台子、供人消遣的塔防游戏。
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城墙上的楚家军将士们,看到主帅和军师这副模样。
原本悲壮绝望的情绪,也渐渐消散了大半。
连将军和军师都有心情喝茶嗑瓜子,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城墙下方。
北蛮王骑在高头大马上,正准备欣赏大燕守军绝望哭嚎的惨状。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入城后要如何屠戮。
他举起手中的马鞭,遥遥指向雪狼谷的城头。
大声对着身边的将领炫耀武力。
然而,当他的目光穿透风雪,落在城墙上时。
脸上的狂妄笑容顿时僵硬了。
在那个避风的城墙角落里。
大燕的战神楚惊霜,竟然老老实实地坐在一张矮凳上。
而她身边,一个裹得像个球一样的男人,正舒服地靠在太师椅里。
两人似乎正在有说有笑。
更让北蛮王无法接受的是。
那两个人的嘴里,竟然还在不停地吐着什么细小的瓜子皮!
在那张小方桌上,甚至还摆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茶水!
这算什么?
他带了八万精锐主力,带着最可怕的重型攻城车。
满怀杀意地兵临城下。
结果对方却像是在看戏台上的猴子一样,磕着瓜子看他表演?
屈辱。
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直冲北蛮王的天灵盖。
他那只独眼因为愤怒而充血泛红,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在北疆横行霸道这么多年。
他从未受过如此轻视与羞辱!
那对男女的态度,简直是对他整个北蛮大军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欺人太甚!”
北蛮王怒不可遏,猛地抽出腰间的斩马刀。
刀锋直指城头那个磕瓜子的男人。
他那粗哑狂暴的怒吼声,在风雪中如同炸雷般响起。
传遍了整个北蛮大军的阵列。
“铁浮屠掩护,攻城车推进,给我碾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