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侍郎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在宽阔的主帐内回荡。
他身后的几名随行禁军虽然拔出了佩刀。
但他们的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四周,全是楚家军那些身经百战的悍将。
张彪和凌云等人的手,已经死死按在了刀柄上。
只要这些禁军敢往前踏出半步,立刻就会被砍成肉泥。
赵侍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一阵阵发虚。
但他深知,今日若是拿不下兵权,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既然诡辩说不过那个胡搅蛮缠的赘婿。
那就不讲道理了。
直接用这大燕朝至高无上的天威,强行压垮他们!
“好!好得很!”
赵侍郎脸色铁青,连连冷笑。
他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禁军,将手中那一串十二道金牌高高举起。
金牌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冰冷而霸道的光泽。
“楚惊霜,你纵容家属胡言乱语,藐视圣旨。”
“本官不跟你们呈口舌之快!”
赵侍郎仰起头,拿出了钦差最后的底牌。
“见金牌如见圣上,如今天威在此!”
“传本官钦差号令,全军上下,即刻于校场集合!”
“本官要当着十万将士的面,宣读圣旨,褫夺兵权!”
赵侍郎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
他知道在帐内自己讨不到便宜。
唯有在全军面前,借着君臣纲常的大义,才能逼楚惊霜就范。
楚惊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她明白,最后的时刻到了。
“擂鼓,聚将。”
楚惊霜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不可违抗的威严。
低沉的战鼓声在雪狼谷上空轰然响起。
狂风夹杂着大片雪花,肆意地拍打着大营。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十万楚家军将士,已经排列成整齐划一的方阵。
黑压压的人海,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钢铁长城。
将宽阔的校场填得满满当当。
这些刚刚从风雪隘口死战退下来的将士。
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硝烟的味道。
有的人头上缠着渗血的白布。
有的人连铠甲都碎成了几块,只能用麻绳勉强绑在身上。
他们在寒风中站得笔直,宛如一尊尊冰雪雕塑。
校场前方的高台上。
赵侍郎裹着厚厚的狐裘,站在风口处。
看着下方那十万双眼睛,他的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
没有敬畏,没有温顺。
只有如同饿狼般凶狠、充满杀意的冷光。
这十万人若是暴动起来,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但赵侍郎用力捏了捏手中的圣旨和金牌。
这冰冷的触感,给了他一丝胆气。
这群边关武夫,骨子里刻满了对朝廷的愚忠。
只要有这层规矩压着,他们就是没了牙的老虎。
赵侍郎深吸了一口寒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
他扯开嗓子,对着下方的大军高声呼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后病危,思念将军,着楚惊霜即刻交出虎符!”
“单骑回京侍疾,无诏不得带一兵一卒!”
赵侍郎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刺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今日,本官奉旨接管雪狼谷大营。”
“楚惊霜,接旨交印吧!”
话音落下,整个校场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没有一个人下跪,没有一个人高呼万岁。
十万将士就那么冷冷地盯着高台。
前排的阵列中。
副将凌云的双眼已经熬得通红。
他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握着腰间佩刀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微微发抖。
虎口处甚至崩裂开来,温热的鲜血顺着刀鞘往下滴落。
他不甘心。
他们在这苦寒之地拼命,就是为了保家卫国。
现在敌人刚被打退,朝廷的屠刀就落在了自己人的脖子上。
这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悲哀。
旁边的张彪也是红着眼眶,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向身侧的楚惊霜,压低了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将军,不能交啊……”
“这虎符一交,您就是案板上的肉了。”
“兄弟们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您孤身回京!”
楚惊霜静静地站在风雪中。
红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她的脸上没有悲愤,也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与决绝。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这些老伙计。
看着校场上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兄弟,是她用性命护着的家人。
如果她今天抗旨。
这十万人,全都会被打上叛乱的烙印。
他们在中原的父母妻儿,全都会被牵连定罪,血流成河。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但她不能让楚家军百年的忠烈威名毁于一旦。
更不能让兄弟们的家人受到连累。
楚惊霜缓缓回过头,看向高台上的赵侍郎。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冷得刺痛了肺腑。
“臣,遵旨。”
清冷的声音,穿透了重重风雪,在校场上空回荡。
听到这句话,赵侍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脸上的恐惧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狂妄。
他高高扬起下巴,大声喝斥。
“既然遵旨,还不快快将虎符呈上!”
楚惊霜闭上了眼睛。
一滴温热的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一颗冰珠,砸在雪地里。
她缓缓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
朝着自己腰间的方向,一点一点地伸了过去。
那里,挂着代表十万楚家军最高指挥权的玄铁虎符。
是楚家几代人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荣耀。
校场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许多老兵再也忍不住,别过头去,无声地哽咽起来。
眼泪混着雪水,流满了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他们的心在滴血,却又无可奈何。
凌云痛苦地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就在楚惊霜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块冰冷的玄铁虎符时。
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晏岁安,突然有了动作。
“咳咳!咳咳咳!”
一阵极其突兀、甚至有些夸张的猛烈咳嗽声响起。
这咳嗽声在安静的校场上,显得尤为刺耳。
硬生生打断了那股悲壮绝望的气氛。
楚惊霜的手微微一顿,疑惑地回过头。
晏岁安根本没看她。
他正用手捂着嘴,装出一副咳嗽不止的虚弱模样。
但他那双明亮的桃花眼,却穿过人群。
死死地盯住了站在最前排的副将凌云。
晏岁安的眼睛疯狂地眨动着,像抽筋了一样传递着某种暗号。
凌云听到咳嗽声,下瞬间睁开眼。
正好对上了晏岁安那奇怪的眼神。
凌云一脸茫然。
完全不知道这位姑爷在这个要命的关头,又在犯什么病。
见凌云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
晏岁安急了。
他一边继续咳嗽,一边将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抽了出来。
他借着身体的掩护。
对着凌云,做了一个极其夸张、极其凶狠的动作。
他的右手横在自己的脖子前。
用力地划过。
一个标准的“抹脖子”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