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站在队伍的最前排。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的赵侍郎。
胸膛里那团憋屈的怒火,早就烧到了喉咙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痛。
他看着将军那微弯的脊背,看着那只伸向虎符的手。
心如刀绞。
晏岁安那几声突兀的咳嗽,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将他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他看到了晏岁安疯狂挤弄的眼神。
也看到了那个划过脖颈的凶狠手势。
凌云本来就是个直肠子。
脑子里根本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朝堂算计,更不懂什么政治博弈。
他只认一个死理。
谁敢动将军,谁敢断楚家军的活路,就砍了谁!
姑爷这手势是什么意思?
凌云那根一根筋的脑回路,在短短一息之间,彻底接通了。
姑爷聪明绝顶,之前兵不血刃退了北蛮子,又用几句话把上一个钦差怼得哑口无言。
现在他当众做出这个手势。
这分明是在下达军令!
这分明是在告诉他,不要交出虎符,直接把这个钦差给宰了!
对啊!
交了兵权,将军就是死路一条,去了京城必定有去无回。
大伙儿也全都没命活,楚家军百年的威名就要断送在这里。
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这狗官!
凌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一股无法遏制的豪气直冲天灵盖,连头顶的雪花都被这股热血融化。
“噌——!”
一声清脆高亢的刀鸣声,划破了校场上空压抑的寒风。
凌云猛地拔出腰间那把饱饮过鲜血的战刀。
雪亮的刀刃在漫天飞雪中,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
他上前一步,宽阔的胸膛猛然挺起,宛如一座铁塔。
仰起头,发出一声悲愤至极、歇斯底里的怒吼。
“朝廷不公!昏君无道!”
“咱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拿命护着大燕的江山!”
“他们却在背后捅刀子,算计咱们的口粮,现在还要夺将军的权!”
“这是要逼死忠良啊!”
凌云的声音,犹如九天之上劈落的惊雷。
在雪狼谷的校场上空轰然炸响。
穿透了呼啸的风雪,传进了每一个楚家军将士的耳朵里。
“交了兵权,将军必死无疑!”
“咱们的父母妻儿,也全都没有活路!”
凌云高高举起战刀,刀锋直指高台上的赵侍郎。
“既然朝廷不给咱们活路!”
“既然这帮狗官非要逼死咱们!”
“兄弟们!”
凌云的双眼瞪得滚圆,眼眶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出最后几个字。
“我们反了!!!”
这一嗓子,可谓是石破天惊。
就像是一颗带着火星的雷管。
直接掉进了一个堆满炸药的巨大火药桶里。
十万楚家军将士。
他们在风雪中挨饿受冻,他们被朝廷克扣军饷,连一件完好的冬衣都没有。
他们刚刚在风雪隘口死战退敌,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北蛮的铁骑。
却迎来了卸磨杀驴的圣旨,十二道催命的金牌。
那股压抑在心底的委屈、愤怒和绝望。
早就到了爆炸的边缘,只差一个宣泄的出口。
凌云的这声怒吼,成了点燃一切的导火索。
“反了!”
旁边的一名老兵猛地抽出长剑,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反了!杀了这狗官!”
“保护将军!咱们反了!不受这窝囊气了!”
“锵!锵!锵!”
连绵不绝的兵器出鞘声,宛如海啸一般席卷了整个校场。
十万把刀枪剑戟,在同一时间被高高举起。
森寒的兵刃光芒,几乎要将天上的飞雪都给刺穿,照亮了昏暗的天空。
十万将士,十分默契地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杀!杀!杀!”
那声音犹如排山倒海,带着毁天灭地的恐怖气势。
整个雪狼谷的大地,都在这股惊天动地的怒吼声中剧烈颤抖。
狂暴的杀气,凝结成一片无形的黑云。
死死地压在了高台之上。
高台上的赵侍郎,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破了胆。
他脸上的得意与狂妄,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比纸还要白的惨色。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惊骇与绝望。
“你们……你们敢造反……”
赵侍郎哆嗦着嘴唇,上下牙齿疯狂打架。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去,下方是十万双充满杀意的猩红眼睛。
那些将士就像是出笼的恶狼,随时会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啃噬殆尽。
“当啷。”
赵侍郎手里的圣旨和十二道金牌,直接掉落在了木板上。
他的双腿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整个人瘫坐在高台上,裤裆处湿了一大片。
一股浓烈的腥臊味散发开来,在寒风中格外刺鼻。
堂堂钦差大臣,竟然被硬生生吓尿了裤子。
而此时的楚惊霜,也是彻底懵了。
她的手还停留在腰间的虎符上,保持着那个即将交出的姿势。
整个人如同一尊绝美的雕像,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瞪大了那双清冷的眼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可是她一手带出来的铁血军队。
军纪严明,令行禁止,从未有过半点僭越。
怎么会突然之间,就集体哗变了?
而且没有任何预兆,十万人就这么齐刷刷地拔刀造反了?
楚惊霜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
她想开口制止,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震天的喊杀声,已经掩盖了一切。
凌云却不管那么多。
他只觉得胸中畅快无比,多年的郁结一扫而空。
这口恶气,终于出了!
“兄弟们!跟我上!”
凌云大喝一声,提着战刀,大步流星地朝着高台冲去。
“拿下这狗官,用他的脑袋给将军下酒!”
跟在凌云身后的,是一大群如狼似虎的楚家军老兵。
他们脸上带着狰狞的冷笑,眼中满是嗜血的光芒。
兵器在雪地上拖拽出深深的痕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们就像是一群盯上猎物的猛兽。
气势汹汹地逼近了已经吓瘫的赵侍郎。
随行的那几个禁军护卫,早就丢下兵器。
抱着脑袋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根本不敢上前阻拦半分。
眼看着凌云的战刀就要劈在赵侍郎的脖颈上。
站在不远处的晏岁安,此刻却彻底慌了神。
他原本只是想让凌云带头闹一闹。
制造一场“假哗变”的戏码,给足这帮文官压力。
吓唬吓唬这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钦差。
逼迫对方收回成命。
只要钦差被吓退,这圣旨自然就成了一张废纸。
法不责众,到时候再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把锅甩给风雪太大听错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帮当兵的脾气这么爆!
凌云这个铁憨憨,竟然真的要拔刀杀人!
晏岁安急得在原地直跳脚,头皮一阵发麻。
这要是真把钦差的脑袋给砍下来,血溅当场。
那这假造反,可就变成真谋逆了!
到时候十张嘴也说不清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喂!别真杀啊!”
晏岁安急得大喊大叫,连风度都顾不上了。
他一边挥舞着双手,一边朝着高台的方向狂奔过去。
“刀下留人!千万别见血!”
“真杀就成死罪了!”
晏岁安气喘吁吁地扯着嗓子嘶吼,生怕凌云手滑。
“扒光了绑起来就行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