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裂谷深处,寒风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凄厉声响。
这里的风,比平原上要凛冽十倍。
风中夹杂着细碎的冰碴,打在人的脸上,宛如无数把尖锐的小刀在切割血肉。
北蛮王粗重地喘息着,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他的双手紧紧抠住一块凸起的坚冰。
指甲已经崩裂,温热的鲜血渗出,又在刹那间被严寒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块。
那张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脸上,写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狰狞与疯狂。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
这便是被当地人称为“死亡禁区”的冰川裂谷。
陡峭的冰壁几乎垂直于地面,光滑得连个落脚的缝隙都难以寻找。
哪怕是大草原上最矫健的岩羊,也不敢轻易涉足这片死地。
就在刚才攀爬的过程中,已经有几十个手下因为脚底打滑,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深渊彻底吞噬。
但北蛮王没有丝毫退缩的打算。
他的那只独眼里,燃烧着足以融化冰川的仇恨怒火。
在冰狼堡的那场溃败,是他这辈子受过最大的屈辱。
大草原的雄鹰,竟然被几口飘着辣味的铁锅,几首中原人唱的草原曲子,弄得军心涣散、自相残杀。
十万大军分崩离析,死伤惨重。
他带着残兵败将一路狂奔,连头都不敢回。
但他并没有选择逃回王庭。
大草原的生存法则残酷无比,只敬畏强者,从不同情弱者。
若是他带着这般惨痛的败绩回到部落。
那些早就对他王座虎视眈眈的各路首领和兄弟,会毫不留情地将他撕成碎片。
他会失去一切,失去牛羊,失去草场,甚至失去身为男人的尊严。
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想要保住王位,唯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提着大燕统帅的头颅,带着足以洗刷耻辱的战果回去。
北蛮王咬紧牙关,再次将手中的匕首狠狠扎进前方的冰壁中。
借助着这微弱的支撑点,将庞大的身躯向上猛地拔高了一截。
在他的身后。
八百道纯白色的身影,正如同壁虎一般,紧紧贴在冰壁上向上蠕动。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这些人,并非普通的北蛮士兵。
而是北蛮王庭耗费无数心血,暗中培养的最顶尖力量。
萨满死士。
他们从小被喂食各种奇特的草药,用最残忍的方式训练。
早已经丧失了常人的痛觉和恐惧。
他们不会说话,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波动。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指令,那就是绝对服从,无情杀戮。
这八百死士,是北蛮王手里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张底牌。
正面战场上,他打不过那固若金汤的城墙。
也对抗不了那种能够把人射成肉串的恐怖重型床弩。
所以,他决定玩阴的。
他要用最不讲规矩的方式,给楚家军致命一击。
“咔嚓。”
匕首再次凿入冰层。
北蛮王的手臂猛地发力,终于翻过了一块巨大的冰岩。
他整个人瘫倒在平缓的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稀薄的冷空气。
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随时会炸裂开来。
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失去了知觉。
但他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迎着风雪,向前迈出几步。
他来到了悬崖的最高处。
往下看去。
眼前豁然开朗。
这片连飞鸟都无法飞越的冰川裂谷,竟然真的被他强行跨越了。
而悬崖的下方。
正是楚家军雪狼谷大营的大后方。
北蛮王趴在崖边的积雪中,目光如毒蛇般向下扫视。
远处的景象,让他那张僵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嗜血的冷笑。
前军校场那边,火光冲天。
隐隐约约能听到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和狂乱的咆哮声。
楚家军的主力,全都被集中在了前营。
似乎正在发生着某种极其混乱的内讧。
北蛮王虽然不知道前营在演练什么“假哗变”的戏码。
但他能敏锐地察觉到。
此刻楚军后营的防守,空虚到了极点。
后营,那是存放粮草辎重的地方。
也是伤兵、大夫和所有非战斗人员的聚集地。
只有寥寥几支巡逻小队在风雪中漫不经心地走动。
根本没有人会想到,会有一支敌军,从这处死亡禁区天降。
大燕军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们以为北蛮主力已经溃败逃远,以为这冰川是天然的屏障。
骄兵必败。
北蛮王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咽下一口带着腥味的唾沫。
他的目光在后营的众多帐篷中搜寻。
最终,死死地锁定在了一座位于核心位置的大帐上。
那是后勤主帐。
也是那个穿着臃肿衣服的男人,最常待的地方。
北蛮王永远忘不了城墙上的那一幕。
那个指挥若定,用几口大锅和奇怪机械就毁了他十万大军的男人。
楚惊霜固然勇猛,但行军布阵尚在常理之中。
而那个男人,却总能用防不胜防的手段,打破战场的规则。
在北蛮王眼里,那根本不是什么赘婿。
那是一个精通妖法的妖师。
是阻碍大草原铁骑南下最大的毒瘤。
只要杀了那个妖师,烧了楚军的粮草。
前方那些哗变的楚家军,就会彻底变成一盘散沙,不攻自破。
“大燕的妖师。”
北蛮王在心底发出阴森的呢喃,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杀意。
“本王来取你的命了。”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弯刀。
刀身早已被涂上了一层黑灰,在这漆黑的夜里,反不出一丝光亮。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八百名已经集结完毕的萨满死士。
死士们静静地站在雪地里。
纯白色的毛皮披风将他们与风雪融为一体。
八百双空洞无神的眼睛,齐刷刷地注视着他们的王。
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宛如八百具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冰冷尸体。
北蛮王没有下达任何口头命令。
他只是举起手中涂黑的弯刀。
刀尖向下,直指下方那座毫无防备的后勤主帐。
随后,他将弯刀在自己的脖颈处,做了一个极其缓慢的割喉动作。
八百死士同时点了点头。
动作依然是那般整齐划一,透着诡异的死气。
他们纷纷拔出腰间短小精悍的毒刃。
这些刀刃上,全都淬满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北蛮王率先转身,身体紧贴着陡峭的雪坡。
像一条在冰面上滑行的毒蛇,顺着山坡无声无息地向下疾驰。
八百死士紧随其后。
夜色成为了他们最完美的掩护。
风雪的呼啸声,彻底掩盖了他们在雪地上滑行的细微声响。
远远看去。
就像是雪山上突然崩落了一片白色的雪块。
悄然无声地朝着谷底滑落。
前方大营的狂欢声还在继续。
楚家军将士们正在为了摆脱皇权枷锁而纵情释放。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认为最安全的后方。
死神已经悄然降临。
夜色掩护下,八百死士如同幽灵般潜入楚军后营。
他们避开了外围松懈的巡逻哨。
犹如滴水入海,融入了后营交错的帐篷阴影之中。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
避开所有的普通营帐,不做任何无谓的纠缠。
直奔晏岁安所在的后勤主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