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烛火在楚军后营的主帐内摇曳。
晏岁安舒坦地靠在铺着厚实毛皮的太师椅里。
他手里捧着一把黄花梨木的算盘,拨打得噼啪作响。
那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简直比世上任何一种仙乐都要动听。
“一千匹上等战马,折合白银两万两。”
“一百副精铁盔甲,就算二手折旧,也能卖个三千两。”
“还有北蛮那些贵族遗落的牛角杯、狼皮大氅……”
晏岁安一边算账,一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趟冰狼堡的营啸,楚家军不仅没折损一兵一卒,反而发了一笔横财。
照这个速度赚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在京城买下一条街的商铺,安安心心地当他的首富了。
他甚至开始在脑海里勾勒起一幅美妙的图景:每天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
然后看着楚惊霜那张冷脸,因为他赚的银子而露出崇拜的表情。
那软饭吃起来,该有多香!
晏岁安越想越得意,拿起桌上的一杯热茶,准备润润嗓子。
门外的寒风呼啸着,吹得帐篷的帆布猎猎作响。
“扑通。”
一声沉闷的异响从帐外传来。
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装满沙土的麻袋,毫无征兆地砸在了冻硬的泥地上。
晏岁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刚才那声音,离他的营帐太近了。
“长安?”
他提高音量,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门外只有呜咽的风声,没有人回应。
平时负责守夜的两个楚家军亲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晏岁安的脊背攀爬上来。
前世养成的职业敏感,让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楚军的后营,就算在深夜,也会有巡逻队交接时的口令声。
可现在,外面连一丝微弱的脚步声都没有。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混合着渐渐逼近的血腥味。
……
前营。
楚惊霜刚刚查完最后一班岗。
她没有卸去那一身银白色的战甲,手中依然紧握着那杆饮饱了鲜血的红缨枪。
北蛮大军虽然遭遇营啸,损失惨重,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掉以轻心。
突然,一阵微弱的夜风拂过。
楚惊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风里,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的腥气。
那是新鲜的血液,大面积喷涌后才有的味道!
而且,味道传来的方向,正是楚军的后营!
“有敌袭!全军戒备!”
楚惊霜的声音犹如穿云裂石的惊雷,划破了前营的宁静。
她足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晏岁安所在的后营狂奔而去。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晏岁安还在后营。
那个连一只鸡都没杀过、只会拨算盘的男人,此刻正处在危险的中心。
楚惊霜的眼底,泛起了一抹可怕的红光。
如果晏岁安少了一根头发……
就在她即将冲过中军大帐的时候。
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暗处闪出,死死地挡在了她的去路前。
那是四个身穿兽皮、脸上涂满诡异图腾的北蛮人。
他们身材消瘦,眼神却狂热得令人心悸,仿佛是没有灵魂的野兽。
这四个人的手里,各自握着一把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短刀。
“顶级萨满刺客。”
楚惊霜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些萨满刺客,是北蛮王族最神秘、最致命的死士。
他们平时隐匿在暗处,只在执行斩首行动时才会现身。
更可怕的是,这四个人的眼眶周围,布满了一圈恐怖的血丝。
他们呼出的气,都带着一种狂躁的灼热。
“狂化药。”
楚惊霜咬紧了牙关。
这些死士服用了透支生命潜能的秘药,他们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也忘记了恐惧。
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用自己的命,拖住楚惊霜的脚步!
“滚开!”
楚惊霜怒喝一声,红缨枪化作一道银龙,直取其中一人的咽喉。
那名萨满刺客不闪不避,竟然迎着枪锋冲了上来。
“噗嗤!”
长枪轻易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但那名死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死死地抓住了枪杆,将楚惊霜的武器锁在了自己体内。
紧接着,另外三名死士,如同疯狗一般,挥舞着淬毒的短刀,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楚惊霜。
这就是一场毫无理智的肉搏战。
他们根本不求能杀掉大燕战神。
他们只求能多拖延一秒钟的时间。
楚惊霜被迫放弃长枪,抽出腰间的短剑。
刀光剑影中,她看着后营的方向,心急如焚。
“晏岁安,你一定要撑住!”
……
后营的主帐内。
晏岁安已经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黄花梨木的算盘,冷汗浸透了后背的中衣。
门外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伴随着一阵沉重、狂暴的脚步声。
每走一步,地面似乎都在微微发颤。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扇厚重的木制大门,连同坚固的门框,被一股骇人的力量,直接踹成了漫天飞舞的木屑。
狂风卷着刺骨的寒意,猛地灌入帐篷。
晏岁安被气浪逼得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算盘险些脱手。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破门而入的那个庞然大物。
来人身高足有两米,宛如一尊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铁塔魔神。
他身上披挂着厚重的黑色重铠,铠甲上满是深深浅浅的刀痕。
鲜血顺着他的铠甲缝隙,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那张粗犷、狰狞的脸上,带着一条横贯面门的恐怖刀疤。
最令人胆寒的,是他那双独眼。
那只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暴虐与杀戮渴望。
北蛮王!
这位大草原上的霸主,竟然放弃了所有的残兵败将,独自一人,潜入了楚军的腹地。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
这是一场极其决绝的斩首行动。
北蛮王微微偏过头,那只猩红的独眼,死死地锁定了帐篷角落里的晏岁安。
他像是一头盯上猎物的饿狼,眼底闪烁着残忍的戏谑。
晏岁安只觉得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他前世今生,哪怕是面对最不讲理的甲方,也没有感受过如此真切的死亡威胁。
那是一种被顶端掠食者锁定的绝望感。
晏岁安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
他连一把防身的刀都没有。
就算有,在这个怪物面前,也不过是一根没用的烧火棍。
北蛮王向前迈出一步。
沉重的战靴踩在木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他手里倒拖着一柄巨大无比的狼牙棒。
那柄狼牙棒上,沾满了新鲜的碎肉和白色的脑浆。
显然,刚才门外的亲卫,就是死在这把凶器之下。
“你就是晏岁安?”
北蛮王开口了。
他的声音粗糙、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北蛮王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笑声震得帐篷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
“你就是那个造出床弩和溜冰场的妖师?”
北蛮王眼底的戏谑变成了深深的鄙夷。
“原来是个连刀都拿不稳的废物!”
他一步步逼近晏岁安,巨大的阴影彻底将他笼罩。
“今夜,本王要活剥了你的皮!”
北蛮王双手握紧那柄沾满碎肉的巨大狼牙棒。
肌肉贲张的双臂,猛地将那件凶器高高举起。
带着摧毁一切的狂暴力量,朝着晏岁安的脑袋狠狠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