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寒露未曦。
京城的深秋透着一股沁人骨髓的寒意。
昨日还门庭若市、威风凛凛的镇国将军府。
今日门前却冷落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昨夜太极殿上的变故,早就插上翅膀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兵权被夺,明升暗降。
世态炎凉这四个字,在朝堂权贵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趋炎附势的官员们纷纷避之不及。
生怕沾染上这失势的晦气。
没有了十万大军的虎符作为底气。
这偌大奢华的府邸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座随时会倒塌的空壳。
“砰砰砰!”
一阵沉重且蛮横的砸门声,粗暴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守门的老兵眉头一皱,刚拉开厚重的门栓。
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
两扇大门就被一股大力粗暴地推开。
晏尚书穿着一身暗纹锦袍,带着十几个手持木棍的家丁。
气焰嚣张、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他双手背在身后,下巴高高昂起。
再也没有了之前来讨要铺子、归还嫁妆时的那份忌惮与伪善。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只有落井下石的痛快与傲慢。
“晏岁安!你个不孝子给我出来!”
晏尚书的声音在空旷的前院里大肆回荡。
带着封建大家长那股十足的威严与压迫感。
听到前院的喧闹动静。
晏岁安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打着哈欠从偏院里走了出来。
他眼角还带着没睡醒的泪花,一副慵懒散漫的模样。
与此同时,楚惊霜也从主院走出。
她褪去了那一身令人胆寒的银色战甲。
换上了一身素净得近乎苍白的常服。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廊柱下,目光冷冷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晏尚书看到楚惊霜,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他连最起码的见面拱手礼都省了。
直接摆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长辈姿态。
“楚太保,老夫今日得罪了。”
晏尚书特意咬重了“太保”这两个字,嘲讽的意味溢于言表。
“昨日你在太极殿上交出兵权,交出虎符。”
“如今也算是落得个无官一身轻的闲散名头。”
“只是咱们晏家,世代为官,乃是百年书香门第。”
“这等没有任何实权、随时可能遭殃的清水衙门。”
“我们晏家可万万高攀不起。”
晏尚书转过头,看向还揉着眼睛的晏岁安。
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宣纸。
“啪”的一声脆响。
宣纸被重重地拍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岁安,过来把字签了。”
晏岁安走上前,低头凑近一看。
那宣纸最上方,赫然写着三个醒目的大字。
和离书。
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字字句句都要撇清干系。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晏岁安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晏尚书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算计的精光。
“什么意思?自然是拉你脱离这个即将沉没的泥潭!”
“以前她手里握着十万大军,威风八面,晏家还能借点光。”
“现在她连只没牙的老虎都不如!”
晏尚书指着楚惊霜的方向,言语间毫不留情地尽情贬低。
“皇上虽然赏了她一个太保的虚名。”
“但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那是明升暗降的死局?”
“这府邸迟早要被彻底清算,被朝廷抹去。”
“难道你要跟着这个注定失势的女人一起陪葬吗!”
晏尚书越说越激动,眼中甚至泛起了贪婪而狂热的光芒。
他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令人作呕的诱惑。
“为父已经替你重新相看好了一门上等亲事。”
“是城东威武侯府的嫡次女。”
“威武侯如今手握京郊两万实权兵马,深得皇上恩宠。”
“只要你签了这张和离书。”
“与这楚惊霜彻底划清界限。”
“明日你便能八抬大轿,迎娶侯府千金进门。”
“有侯府岳家撑腰,再加上咱们晏家的底蕴。”
“你还愁下半辈子没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把趋炎附势、背信弃义的小人嘴脸,展现得淋漓尽致。
前院的空气,似乎变得比塞外的寒冬还要冰冷刺骨。
楚惊霜静静地站在廊檐的阴影下。
深秋的寒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角,更显得她身姿单薄如纸。
她的脸色平静得如同一汪没有波澜的湖水。
但那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双手。
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丝丝尖锐的痛楚。
这痛楚,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与骄傲。
她早就知道,朝堂上的感情比纸还要薄弱。
只是没想到,人走茶凉的报应来得这样快。
昨天夜里才刚刚交出兵权。
今天清晨晏家就迫不及待地杀上门来。
楚惊霜抬起头,看向站在石桌旁的晏岁安。
她没有开口挽留,也没有出声呵斥。
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没有了那十万可以让她毫无顾忌依靠的兵权。
没有了可以用来震慑宵小的强权底气。
如果晏岁安真的迫于家族压力。
选择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离开她。
选择去拥抱侯府那唾手可得的权势和安稳。
那也是人之常情。
趋利避害,本就是世间凡人的本能。
只是。
如果连他也走了。
如果连这个总是不按套路出牌的男人也抛弃了她。
这偌大奢华的太保府。
就真的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了。
楚惊霜死死咬紧牙关。
将心底那一丝刚刚萌芽、却又即将被无情掐断的柔软。
硬生生地、连着血水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晏尚书见晏岁安站在石桌旁迟迟没有动作。
顿时有些不耐烦地大声催促。
“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这等千载难逢的翻身机会,你难道还要犹豫不决?”
“拿笔来!”
随行的管家立刻满脸堆笑地递上一支蘸饱了浓墨的毛笔。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
晏家家丁的轻蔑,老兵护卫的愤怒。
全都集中在了晏岁安那略显单薄的背影上。
楚惊霜也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向来冰冷坚强的眼眸底处。
藏着一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易察觉的哀求。
但很快,这抹脆弱的哀求便被冷硬的绝望所彻底取代。
她不该有期待的。
晏岁安低着头。
静静地看着桌面上那张写满了无情字句的和离书。
他没有像昨天在太极殿上那样撒泼打滚。
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出言嘲讽、反唇相讥。
他安静得有些反常。
晏岁安反常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沉重的叹息声,在清晨静谧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抬起右手。
从管家的手里接过了那支滴着墨汁的毛笔。
晏岁安抬起头,看着晏尚书那张充满算计与期待的脸。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
平静得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认同。
“父亲说得对。”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晏家确实不能被这无权无势的太保府给连累了。”
晏岁安握着笔,手腕微微低垂。
笔尖毫不犹豫地悬在了和离书的落款空白处。
“这字,我签。”
听到这句话。
楚惊霜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
一双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