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城,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扫过长街。
自从楚惊霜在太极殿交出十万大军的虎符后。
这座曾经威震八方的太保府,门庭肉眼可见地冷落了下来。
没有了十万铁血大军的护卫和震慑。
没有了晏家宗族那层表面的庇护。
太保府在那些夺嫡的皇子眼中,早就成了一块毫无防备的大肥肉。
那日进斗金的“天下第一锅”火锅店。
还有那门能造出无暇神物的琉璃工坊。
早已经让那些朝堂权贵们眼红得发狂,恨不得立刻将其吞入腹中。
晏岁安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
正领着副将凌云,大摇大摆地在繁华的东市街头溜达。
凌云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灰色护院短打,紧紧跟在身后。
这位身经百战的副将,此刻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来往的每一个行人。
虽然将军迫于皇命交了兵权,但他凌云的刀还快得很。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姑爷一根汗毛。
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对要让对方血溅当场。
两人刚走到东市一处相对偏僻的巷子拐角。
十几个穿着黑色劲装、满脸横肉的魁梧壮汉。
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围拢了上来。
如同铁桶一般,直接堵死了晏岁安和凌云所有的退路。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发福、满脸堆笑的中年管事。
“晏大少爷,我家主子有请。”
管事微微欠了欠身子,语气听起来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那些劲装壮汉同时往前逼近了一步。
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半强迫地逼着晏岁安改道,朝巷子深处走去。
凌云眼神骤寒,一股杀气猛地爆发出来。
他右手闪电般摸到了腰间的刀柄,就要拔刀伤人。
晏岁安却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敲凌云粗壮的手背。
晏岁安挑起好看的眉头,脸上看不出半点慌张和畏惧。
“你家主子好大的排场,请本少爷去喝茶,连顶软轿都不舍得备?”
管家皮笑肉不笑地在前面领路,头也不回。
“主子在金玉斗鸡场等候大少爷,路途不远,劳驾少爷多走几步了。”
金玉斗鸡场。
这是京城里首屈一指、规模最大的地下销金窟。
能在这里进出的,全都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
权贵们挥金如土,豪赌成性,是一个彻底的疯狂之地。
晏岁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大步流星地跟着走了进去。
穿过一条昏暗狭长、燃着火把的甬道。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无比的下沉式环形场地出现在眼前,灯火通明。
震耳欲聋的嘶喊声和激动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
声浪大得几乎能把坚固的房顶掀翻。
场地中央的精钢铁笼里,两只羽毛鲜亮的斗鸡正疯狂地互相啄咬。
鲜血飞溅,残破的羽毛散落得满地都是。
周围看台上的达官贵人们早已失去了平日的端庄。
他们双眼充血,挥舞着手里大额的银票,疯狂地呐喊助威。
管事将晏岁安引到了二楼视野最好、装潢最奢华的一处雅座。
一个穿着明黄色四爪龙纹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慵懒地斜靠在紫檀软榻上。
他怀里搂着两个衣着暴露、娇媚可人的美姬。
男子手里端着晶莹剔透的夜光杯,轻轻摇晃着里面的西域美酒。
此人正是当今权势滔天、野心勃勃的二皇子。
二皇子听到脚步声,看到晏岁安走进来,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随意地扬了扬下巴,指着对面的红木太师椅。
“晏少爷,别拘束,坐吧。”
语气高高在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刻到骨子里的轻蔑。
“听说你那火锅店生意兴隆,连琉璃这种稀罕物都能造得出来。”
二皇子推开怀里的美姬,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那双阴鸷狭长的眼睛,如同盯着猎物的毒蛇,死死锁住晏岁安。
“如今楚将军卸了军职,没了十万大军撑腰。”
二皇子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威胁与贪婪。
“这庞大的家业,怕是容易招贼啊。”
“本王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帮你分担分担这份辛劳。”
晏岁安仿佛根本听不懂他话里明晃晃的杀机。
他一屁股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顺手抓起桌上的一把极品松子,津津有味地嗑了起来。
“殿下费心了,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是命硬,不怕贼惦记。”
二皇子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夜光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酒水溅落。
“晏岁安,少跟本王在这里装疯卖傻。”
“本王今天,要跟你玩一把大的。”
二皇子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厚厚一叠泛黄的地契文书。
直接拍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朱雀大街,整整半条街的商铺地契。”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中满是贪婪与志在必得的算计。
“本王用这些铺子,跟你对赌。”
“就赌你手里的琉璃工坊,还有天下第一锅的所有独家秘方!”
“三日后,就在这斗鸡场,一局定输赢。”
此言一出,站在晏岁安身后的凌云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朱雀大街虽然繁华,但那几间死气沉沉的铺子。
怎么可能比得上日进斗金的火锅店和独一无二的琉璃技术?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的空手套白狼!
二皇子摆明了是欺负将军府现在无人撑腰,想要强取豪夺。
明说是对赌,实际上早就挖好了必死的陷阱等着他们跳。
“殿下!这赌注根本不公平!”
凌云大步上前,粗糙的大手死死扣住了腰间的刀柄。
大有二皇子敢强逼,他就当场见血的疯狂架势。
二皇子身后的皇家护卫见状,也纷纷拔出锋利的兵刃。
雅座内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凌云拼命地给晏岁安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些权贵玩乐的套路了。
二皇子既然敢下这么大的注,必然是有了万无一失的必胜手段。
“姑爷!千万不能答应啊!”
凌云压低声音,焦急万分地劝阻。
“这就是个要命的连环套,答应了咱们就倾家荡产了!”
二皇子看着被拦下的凌云,脸上的嘲讽愈发明显。
他挑衅地看着坐在对面嗑瓜子的晏岁安。
“怎么,晏大少爷不敢玩?”
“若是怕了,就乖乖把秘方双手奉上。”
“本王心情好,还能留你条生路,赏你一口饭吃。”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晏岁安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地契。
他的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绽放出惊人的光彩。
简直就像是饿狼看到了鲜肉,财迷看到了金山银山。
他甚至夸张地咽了一口口水,眼角的贪婪怎么也掩饰不住。
晏岁安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凌云,猛地站了起来。
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那些代表着庞大财富的地契。
“敢!怎么不敢!”
晏岁安大声嚷嚷,声音里满是急不可耐的狂热。
“殿下可别反悔!”
“白送的半条街,少爷我就笑纳了!”
凌云在后面急得直拍大腿,差点背过气去。
姑爷平时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连户部官员都能算计进去。
怎么今天一看到钱就彻底犯浑了呢!
这可是送命的局啊,输了将军府的底子就全败光了。
二皇子心中大喜过望,眼底尽是得意之色。
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贪财如命的草包赘婿。
只看到眼前的蝇头小利,却不知自己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地狱。
“好!晏大少爷果然痛快!”
二皇子生怕晏岁安反悔,立刻命人拿来笔墨纸砚。
当场立下了白纸黑字的生死赌约。
双方各自画押,将赌注文书交由斗鸡场的管事严密封存。
晏岁安笑眯眯地吹干了墨迹,大摇大摆地带着满脸绝望的凌云离开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二皇子发出了一阵残忍的冷笑。
他早就花重金,从西域胡商手里买来了一只罕见的异种斗鸡。
那只名叫“黑旋风”的斗鸡,体型庞大,生性嗜血,战无不胜。
连铁丝网都能轻易啄穿,可谓是斗鸡场上的霸王。
这晏岁安拿什么跟他斗?简直是不自量力。
三日后,他定要让将军府倾家荡产,让这草包流落街头。
而另一边,晏岁安一回到太保府。
他根本没理会凌云跟在屁股后面的苦苦相劝。
他径直穿过长廊,大步流星地奔向了府里烟熏火燎的后厨。
后厨的墙角处,堆放着几个用来准备炖汤的陈旧竹笼。
晏岁安蹲下身子,在弥漫着菜叶和鸡粪味的笼子里翻找了半天。
最终,他满意地提着翅膀。
从最里面拎出了一只正在疯狂掉毛、浑身脏兮兮的芦花大公鸡。
这只大公鸡耷拉着脑袋,甚至还在打瞌睡,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