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猎场的清晨,寒草上结着一层白霜。
金色的晨曦努力穿透薄雾,却驱不散大营上空的肃杀。
中军大帐前的点将台上。
老皇帝一身明黄劲装,面容威严地俯视着下方。
伴随着沉闷悠长的号角声。
百官与随行的勋贵子弟齐聚台下。
连同那些护卫亲军,黑压压地站满了一大片空地。
老皇帝环视众人,眼中闪过一抹深藏的算计与阴毒。
“众卿听旨!”
首领太监立刻上前一步,甩开拂尘。
尖锐高亢的声音在晨风中远远传开。
“昨夜有巡林卫密报,于西山最深处的迷瘴林中。”
“惊现浑身雪白、头生双角的祥瑞白鹿!”
太监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激昂。
“白鹿现世,乃大燕国泰民安、皇恩浩荡之吉兆!”
“皇上有旨,今日春狩大典。”
“谁若能生擒或猎得这只白鹿,献于御前。”
“赏黄金万两!官升三级!封万户侯!”
此言一出,台下原本安静的队列顿时一片哗然。
黄金万两!官升三级!封万户侯!
这等丰厚到令人眼红发狂的重赏。
足以让任何一个平凡的官员或侍卫一步登天。
那些平时养尊处优的文臣武将,此刻皆是呼吸急促,双眼冒光。
老皇帝坐在高椅上,端起热茶。
将众人的贪婪与狂热尽收眼底。
这正是他精心布下的诱饵。
用一只虚无缥缈的祥瑞白鹿。
将这几万人的庞大队伍彻底驱散、打乱。
只有让所有人都散落在广袤的西山中。
他埋伏在迷瘴林里的影子死士,才好毫无顾忌地对真正的目标下手。
随着一阵急促的战鼓声擂响。
浩浩荡荡的狩猎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
争先恐后地策马冲向了西山的各个方向。
生怕去晚了一步,那象征着荣华富贵的白鹿就被别人抢了先。
原本热闹拥挤的大营边缘,很快变得冷冷清清。
楚惊霜牵着那匹普通的军马,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没有去凑那个热闹,目光冷冷地看着那些疯狂的背影。
祥瑞白鹿?
在这场处心积虑的皇家杀局里,只有索命的恶鬼,哪来的祥瑞。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
太保府的队伍,被一种刻意营造出的氛围,完全孤立在了一隅。
这时,几个身穿粗糙皮甲、做普通猎户打扮的人。
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晃荡。
这几个人一边假装搜寻野兽的足迹,一边有意无意地大声交谈。
“哎,你们刚才看清了吗?”
“我亲眼看见,那道白色的影子往西边的迷瘴林跑了!”
“那林子里常年大雾弥漫,白鹿肯定藏在最深处。”
“走走走,咱们赶紧从这条小路抄近道过去,千万别让别人抢了头功。”
那几人说着,便顺着一条杂草丛生、布满荆棘的小径跑了过去。
那条小径的尽头,正指向西山最凶险、常年大雾弥漫的迷瘴林。
这引诱的手段,实在太过拙劣刻意。
但楚惊霜心里很清楚,这是一种明晃晃的阳谋逼迫。
老皇帝布下的这个口袋阵。
她不钻也得钻。
若她一直停留在营地边缘保命,等春狩结束。
一顶怯战畏缩、抗旨不遵的帽子就会直接扣在她头上。
到时候,一样是死路一条。
楚惊霜收回冷峻的目光。
转头看向身边的晏岁安。
他今天依然穿着那身臃肿的防寒服,看起来笨重又滑稽。
腰间和袖子里的暗器,被衣服严严实实地遮挡着。
楚惊霜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迷瘴林里究竟藏着多少杀机,她不敢去想。
那绝对是老皇帝为她量身定制的血腥坟墓。
她可以从容赴死。
但绝不能带着这个男人一起去送命。
“岁安。”
楚惊霜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前面的路太难走,你留在营地等我。”
“我一个人去便可。”
她知道晏岁安聪明过人。
也知道他身上带着那些精巧奇妙的武器。
但在绝对的人数压制和死士的疯狂围剿面前。
个人的力量终究太过单薄。
她不想他去冒这个必死的险。
晏岁安听到这话,眉头猛地挑了起来。
他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大步跨上前,双手一伸,一把抱住了楚惊霜的腰。
整个人像一块撕不下来的牛皮糖一样,死死地贴在了她的身上。
“我不干!”
晏岁安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扯着嗓子,用最理直气壮、最无赖的语气大声抗议。
“这荒郊野岭的,营地里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他把下巴搁在楚惊霜的肩膀上,双手把她的腰搂得更紧了。
“万一有坏人来欺负我怎么办?”
“我不管!我就要跟着老婆!”
“没你在身边保护我,我害怕得连觉都睡不着!”
楚惊霜被他这番不要脸的说辞弄得有些发懵。
感受着腰间那双强健有力的手臂。
她原本想要推开他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她当然知道他在耍赖。
他哪里是害怕。
他分明是早就看穿了前方的绝杀之局。
用这种最无赖、最黏人的方式。
表达着他要与她生死相随、寸步不离的决心。
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
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执意要陪她一起去闯。
楚惊霜眼眶微热,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股暖流驱散了西山的严寒。
她没有再开口劝阻。
而是反手握住了他搭在腰间的手。
“上马。”
楚惊霜翻身跃上马背,伸出手将晏岁安拉了上来。
两人同乘一骑。
晏岁安坐在后面,双手稳稳地环住楚惊霜的纤腰。
借着宽大衣袖的完美掩护。
他的指尖已经悄然扣在了那支高压连发袖箭的机括上。
眼神也褪去了刚才的无赖,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战马发出一声低嘶。
顺着那条被刻意留出的小径,缓缓向前迈步。
周围的树木越来越茂密高大,遮天蔽日。
阳光渐渐被繁茂的枝叶挡住,光线变得十分昏暗。
马蹄踩在厚厚的腐烂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两人便来到了迷瘴林的入口处。
前方的树林仿佛被一层灰白色的厚重幕布死死遮挡。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些许腐败气味的水汽扑面而来。
让人忍不住汗毛倒竖。
楚惊霜一夹马腹。
战马毫不退缩地迈入林中。
刚一进入,浓郁的白雾便犹如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洪荒巨兽。
将他们连人带马,彻底吞噬其中。
四周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能见度不足五步。
这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甚至连一只飞鸟的叫声都没有。
唯有马蹄踩在枯树枝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
浓雾缓慢翻滚。
冰冷刺骨的杀气,已经在迷雾的最深处。
悄无声息地,牢牢锁定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