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家丁手持粗大的水火棍,步步紧逼。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晏尚书高坐在主位上,脸上满是封建大家长那不容忤逆的威严与狰狞。
“给我打!狠狠地打醒这个不孝的逆子!”晏尚书怒吼。
晏岁安十分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极其熟练且丝滑地往楚惊霜身后一缩,双手死死揪住她银色的衣袖。
“老婆救命!他们晏家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晏岁安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喊得凄厉,那双桃花眼里却闪烁着看戏的兴奋光芒。
“我这身细皮嫩肉的,要是被打坏了,以后谁来伺候将军你啊!”
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吃软饭”的怂样,晏尚书气得差点没从太师椅上栽下来。
族老们更是把拐杖杵得震天响,大骂“有辱斯文”、“家门不幸”。
楚惊霜没有理会那些杂音。
她微微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袖子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其实是晏岁安憋笑憋的),却极其依赖地紧紧抓着她。
一股极其陌生的、名为“护短”的暴戾情绪,在楚惊霜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如寒星般的冷眸中,原本隐藏的杀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大厅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了冰点。
那些原本还凶神恶煞的家丁,被这股宛如实质的煞气一激,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好一个晏家家法。”
楚惊霜的声音极轻,却像夹杂着北疆最刺骨的风雪,刮过每一个人的耳膜。
“本将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教训了?”
话音未落。
楚惊霜突然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只觉得眼前一道刺目的银色残影闪过。
她反手一把抽出身后亲卫捧着的红缨长枪。
腰部发力,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嗖——!”
长枪犹如一条出海的黑龙,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锐啸声,猛地掷了出去!
目标,不是晏尚书,也不是那些家丁。
而是晏家正厅那扇象征着百年书香门第、曾经受过先帝御赐的厚重红木大门!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晴天霹雳在大厅里炸开。
整座尚书府的地面,都跟着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那扇坚不可摧的百年红木大门,在蕴含着楚惊霜十成功力的长枪面前,简直就像一块脆弱的豆腐。
瞬间四分五裂!
巨大的木块和细碎的木屑如同暗器般四处飞溅。
那块挂在门楣上、晏家人引以为傲的“书香传家”黑底金字牌匾,也被震得轰然砸落在地,摔成了两截。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如同神罚般恐怖的绝对武力,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几个离得近的家丁,直接被气浪掀翻在地,连手里的水火棍都扔了,捂着脑袋瑟瑟发抖。
木屑飞扬的尘土中。
楚惊霜一步跨出,身姿挺拔如松,将晏岁安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后。
她那双冰冷的眸子,如同出鞘的利刃,死死地钉在主位上那个已经面无血色的晏尚书脸上。
“我楚惊霜的男人,我乐意养!”
极其嚣张的宣言,在破败的大厅里回荡。
“他就是个只会花钱的废物,那也是我将军府的废物!轮不到你们晏家来指手画脚!”
身后的晏岁安嘴角疯狂上扬。
虽然被叫“废物”,但这碗软饭吃得简直不要太香!老婆威武!
楚惊霜眼神骤寒,语气中透出森森的杀意。
“倒是你们晏家。”
“打着书香门第的幌子,干着贪墨前主母嫁妆、苛待亲生儿子的下作勾当。”
“现在还有脸来教训我的人?”
楚惊霜长袖一挥,指着门外那杆还深深扎在青石板里的红缨枪。
“半个时辰。”
“把岁安生母留下的所有田庄地契、商铺账本,还有这些年的出息,一分不少地给我吐出来!”
“少一文钱……”
楚惊霜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冷酷到了极点。
“本将今日,就用这杆枪,把你们这尚书府彻底掀了!”
绝对的武力威慑下,所有的伪善和规矩都成了笑话。
晏尚书瘫倒在太师椅上,浑身抖得像个筛糠,连嘴唇都在发青。
他最在乎的颜面、晏家的百年清誉,在那扇被轰碎的大门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你……你这粗鄙武妇……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晏尚书颤抖着手指着楚惊霜,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硬气。
“王法?”楚惊霜冷笑,“本将在北疆杀蛮子的时候,就是大燕的王法!”
旁边一直强撑着看戏的继母柳氏,此刻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恐惧和心疼。
“我的银子啊……”
柳氏惨叫了一声,两眼一翻,极其干脆地吓晕了过去。
“还不快去拿!”晏尚书看着楚惊霜那仿佛下一秒就要杀人的眼神,彻底崩溃了,冲着管家声嘶力竭地大吼。
不到半个时辰。
晏家的大管家捧着一个极其沉重的红木匣子,连滚带爬地来到了楚惊霜面前。
里面不仅有晏岁安生母的几处极品田庄和商铺的地契。
还有晏岁安刚才“好心”帮他们算好的、这些年被柳氏贪墨的利息和折旧费,足足两万两银票。
晏岁安从楚惊霜身后探出头。
他一把夺过匣子,极其熟练地打开,快速翻看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哎呀,父亲真是太客气了。”
晏岁安瞬间变脸,笑得像朵花一样灿烂,哪里还有刚才那副虚弱要死的样子。
“既然父亲这么有诚意,那这回门礼我们就收下了。将军府事务繁忙,我们就不留下来吃午饭了。”
晏岁安极其自然地牵起楚惊霜那只因为用力而微凉的手。
“老婆,咱们走。别在这儿闻这股子穷酸味了。”
在一众族老和晏尚书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中。
晏岁安牵着大燕朝最年轻的女战神,大摇大摆地跨过那扇碎裂的大门,扬长而去。
……
回程的马车上。
气氛和来时那种压抑、试探完全不同。
晏岁安毫无形象地趴在极其柔软的狐皮垫子上。
“一千两……两千两……发财了发财了……”
晏岁安的眼睛亮得惊人,嘴里不断发出极其愉悦的哼哼声。
楚惊霜靠在车厢壁上,静静地看着他。
她原本以为,自己刚才在大厅里说他是“废物”,以晏岁安这种世家公子的自尊心,肯定会觉得受了奇耻大辱。
但晏岁安没有。
他不仅没有觉得屈辱,反而……很享受?
楚惊霜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银票亲上两口的财迷样,常年冰封的心底,突然化开了一道口子。
一抹极浅、却极其真实的笑意,不自觉地攀上了她的嘴角。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将军,你笑了!”
晏岁安数钱的动作一顿,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抹笑意。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银票,像只大金毛一样,狗腿地凑到了楚惊霜的身边。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双手,搭在楚惊霜因为常年穿着铠甲而有些僵硬的肩膀上。
力度适中地开始给她揉捏。
“老婆,你刚才在那群老帮菜面前,简直太帅了!”
晏岁安一边捏肩,一边狂吹彩虹屁。
“那一枪,不仅击碎了晏家的大门,更是深深地击中了我的心!”
楚惊霜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在晏岁安极其专业的按摩手法下,慢慢放松了下来。
她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油嘴滑舌。”她低声斥了一句,但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怒意。
晏岁安凑得更近了,甚至能闻到她发丝间那股清冽的冷香。
他拍了拍那个装满地契和银票的红木匣子,语气突然变得极其认真。
“老婆,我说真的。”
晏岁安看着楚惊霜的眼睛,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
“这辈子,我就抱紧将军的大腿不撒手了。以后,我的钱就是你的钱。那些老兵的抚恤金,咱们慢慢赚,总能填上的。”
楚惊霜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这句粗俗、充满铜臭味的话,却比世间任何的海誓山盟,都要来得震撼人心。
她看着晏岁安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突然觉得,这场原本为了羞辱她而赐下的荒唐婚姻,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就在车厢里的气氛越来越温馨,甚至开始弥漫起一丝粉红色的暧昧时。
“吁——”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镇国将军府的门口。
晏岁安极其绅士地先跳下车,然后伸出手,将楚惊霜扶了下来。
两人并肩向府内走去,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然而。
刚跨进大门,两人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将军府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院子里的老兵们没有像往常一样操练,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色铁青,有的甚至眼眶通红。
老管家赵叔站在正厅门口。
他那原本就佝偻的背影,此刻仿佛被什么重担压垮了,显得苍老和颓废。
听到脚步声,赵管家转过身。
他那只仅剩的独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手里死死地捏着一封明黄色的公函。
“将军……”
赵管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极度压抑的悲愤。
“出什么事了?”楚惊霜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恢复了那个冷酷铁血的主帅模样。
她大步走上前,一把拿过赵管家手里的公函。
晏岁安也跟了过去,视线落在那封公函上。
只看了一眼,晏岁安原本还挂着笑容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公函的落款,是户部。
而户部侍郎,正是当朝瑞王最得力的走狗。
公函上的内容极其冠冕堂皇,字字句句透着公事公办的虚伪。
“北疆秋收未毕,国库空虚调配艰难。楚家军十万将士之过冬军饷及棉服,着延后半月拨付,望将军体恤朝廷之难……”
楚惊霜捏着公函的手指,骨节泛出惨烈的青白色。
“咯咯咯……”
那是极度愤怒下,牙齿咬得作响的声音。
延后半月?
现在已经是深秋,北疆那种苦寒之地,马上就要大雪封山了!
没有过冬的棉衣,没有足够的御寒粮草。
十万在边关替大燕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不用等北蛮的弯刀砍过来,就会被活活冻死、饿死在冰天雪地里!
这根本不是什么国库空虚!
这是户部和瑞王一党,在明目张胆地卡楚家军的脖子!
他们是在用十万将士的性命,逼楚惊霜低头,逼她交出兵权!
楚惊霜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刚刚在马车上化开的温情,瞬间被朝堂上这种恶毒的政治倾轧,冻结成了刺骨的寒冰。
晏岁安站在她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封公函。
晏岁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叹了口气。
前世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为了部门利益,不顾项目死活的内部倾轧。
没想到穿到了古代,还是躲不开这群恶心的政客。
晏岁安摸了摸怀里那个装满晏家“赞助款”的红木匣子。
他意识到。
为了保住自己这来之不易的“长期饭票”。
为了让老婆以后能安心养他。
他这个只想吃喝玩乐的咸鱼,怕是不得不卷起袖子,下场去跟这群朝堂上的老狐狸,好好玩一玩这场肮脏的经济博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