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京城,风里夹杂着刺骨的寒意。
“咳咳咳…”
偏院里,长安被一阵浓烈的黑烟呛得眼泪直流。
他一边用袖子拼命扇风,一边端着个铜盆跑出屋子,气得直跺脚。
“少爷!这日子没法过了!”
长安眼眶通红,指着盆里还在冒着滚滚浓烟的黑炭,委屈得直掉眼泪。
“这哪里是烧炭取暖,这分明是想把咱们主仆俩熏成腊肉啊!”
晏岁安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
他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手炉,眼皮都没抬一下。
“怎么了这是?一大早火气这么大。”
长安气呼呼地凑上前:“少爷,您还睡得着!我刚才去库房领这个月的银丝炭,您猜怎么着?”
“管库房的王麻子说,府里库银告急,上等银丝炭只够供着主院和几个老将军的牌位。”
长安越说越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分到咱们院的,就只剩下这种最下等的黑煤炭了!又呛人又不经烧!”
晏岁安听完,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
“王麻子原话是怎么说的?”
长安吸了吸鼻子:“他说,‘赵管家吩咐了,府里开销紧张,闲人少用些好炭,冻不死就行’。”
“闲人?”晏岁安嗤笑了一声。
不用想也知道,这个“闲人”指的就是他这个吃软饭的赘婿。
长安猛地站起来,撸起袖子就往外冲。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要去找赵管家理论!咱们少爷在晏家都没受过这种委屈,凭什么到了将军府要受他们这帮下人的气!”
“站住。”
晏岁安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长安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有些不解地回头。
“少爷?”
晏岁安从摇椅上坐起身,拍了拍长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没有生气。
前世作为大厂里最顶级的项目经理,他处理过无数次极其恶劣的职场甩锅和克扣事件。
经验告诉他,遇到问题,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
发脾气解决不了任何根本问题。
晏岁安摸了摸下巴,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精光。
“长安啊,你动动脑子。”
晏岁安慢条斯理地分析着。
“我们将军,堂堂正一品镇国大将军,手握十万重兵。”
“就算她再怎么清廉,再怎么把俸禄补贴给战死的将士遗孤。”
“这堂堂一座将军府,也不至于连几斤银丝炭都买不起吧?”
长安愣住了,挠了挠头:“少爷的意思是……赵管家在故意针对您?”
“老赵那人一根筋,对楚惊霜忠心耿耿,他没那个闲工夫故意拿几块破炭来消遣我。”
晏岁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玩味的冷笑。
“唯一的解释就是——将军府,是真的没钱了。”
而且是那种账面上极其难看,连日常开销都捉襟见肘的没钱。
晏岁安前世可是查账的一把好手。
一个资金流转如此庞大的将军府,如果连这点日常运转的钱都拿不出来。
那绝对不是因为“清廉”。
而是因为,这偌大的府邸里,生了极其严重的“蛀虫”。
“走。”
晏岁安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去哪儿啊少爷?去告状吗?”
“告什么状,多掉价。”晏岁安转身走向偏院那个他前几天刚指挥人搭好的土窑。
“去厨房,把昨天发好的面端过来。”
“少爷我今天心情好,去给老赵送点下午茶,顺便……教教他怎么管家。”
半个时辰后。
将军府前院的账房里。
“啪嗒!啪嗒!”
极其密集的算盘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老管家赵叔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后,那只仅剩的右手在算盘上拨得飞快。
只是他眉头紧锁,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写满了深深的疲惫和焦虑。
“不对……还是对不上……”
赵管家看着账本上那刺眼的赤字,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北疆马上就要入冬了,前线需要的药材和棉衣还差一大截缺口。
偏偏府里的日常开销这个月又超了。
他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两半来花。
“哟,老赵,忙着呢?”
一声轻佻切欠揍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赵管家抬起头,就看到晏岁安端着个白瓷盘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盘子里,放着十几个烤得金黄酥脆、散发着浓郁焦香的不知名糕点。
晏岁安一边走,一边极其大声地往嘴里塞了一个。
“咔嚓!”
酥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账房里显得极其刺耳。
赵管家本就心烦意乱,看到这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少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冷着脸,把账本猛地合上。
“姑爷不在后院歇着,跑到这账房重地来做什么?”
赵管家语气生硬,连个坐都没给晏岁安让。
“如果是为了那几斤银丝炭的事,姑爷就不必开口了。”
赵管家直截了当地堵死了晏岁安的话。
“府里现在处处都需要用钱,前线的将士们还在挨冻。姑爷身子骨金贵,若是嫌弃那黑炭呛人,就多穿两件衣服熬一熬吧。”
长安气得脸都红了,刚想上前理论,却被晏岁安一把拉住。
晏岁安不仅没生气,反而笑眯眯地走到书案前。
他把那盘香气扑鼻的焦糖曲奇饼往赵管家面前一推。
“老赵啊,火气别这么大嘛。来,尝尝少爷我亲手烤的饼干,消消火。”
赵管家看都没看那盘点心一眼,眼神极其鄙夷。
将军在外面拼命,这废物居然还在后院研究怎么做点心?
晏岁安对他的鄙视视而不见。
他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大刀金马地在赵管家对面坐下。
然后,他伸出那只还沾着点饼干渣的手,一把拽过了赵管家面前那本厚厚的账册。
“姑爷!你做什么!”
赵管家大惊失色,猛地站了起来。
“账房重地,这账册岂是你能随便翻看的!快放下!”
晏岁安根本没理他。
他单手翻开账本,一边“咔嚓咔嚓”地嚼着曲奇饼,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
“啧啧啧…”
看了不到三页,晏岁安就发出了一阵嫌弃的咋舌声。
“老赵啊老赵,我说你怎么天天愁眉苦脸的。”
晏岁安把账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就你这记账的手法,简直比狗爬的还难看。一笔进账,一笔出账,流水账记成这样,你是一点也不嫌乱啊?”
赵管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晏岁安的鼻子怒斥。
“姑爷!你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懂什么看账!你这是在捣乱!来人——”
“你喊,你尽管喊。”
晏岁安不仅没慌,反而翘起了二郎腿,双手抱胸,笑得极其嚣张。
“你要是把人都喊来,让大家看看堂堂将军府的管家,被底下几个采买的奴才当猴子一样耍得团团转,你看是谁丢人!”
赵管家愣住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你……你胡说什么?”赵管家脸色一变,独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晏岁安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他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蘸墨汁。
干脆利落地,在那本陈旧的账册空白处,画了一个清晰的“t”字形表格。
左边写着“进”,右边写着“出”。
“老赵,你以为少爷我这几年在京城是白混的吗?”
晏岁安极其熟练地套用了一个完美符合他“纨绔”身份的借口。
“以前我在醉春楼包场子,那老鸨为了多坑我几两银子,账本做得那叫一个花团锦簇。”
晏岁安冷笑了一声,茶里茶气地说道。
“本少爷为了不被那群女人当冤大头宰,特意花了重金,学了一套‘左右开弓进出账法’。”
这就是现代最基础的“复式记账法”。
但在古代,这绝对是降维打击般的财务核算大杀器。
赵管家虽然鄙夷晏岁安拿青楼的手段来说事,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晏岁安画的那个奇怪表格吸引了过去。
“你看这里。”
晏岁安用笔杆敲了敲账本上的其中一页。
“上个月初三,府里采买猪肉五十斤,单价是三十五文一斤。”
晏岁安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冷厉,带着一种前世做pm时审视项目的压迫感。
“但是到了十五那天,同样是采买猪肉,单价却变成了四十五文一斤!”
“还有这布匹。”
晏岁安的手指飞快地在账本上翻动,目光如炬,精准地抓出了每一条漏洞。
“给老兵们做冬衣的粗麻布,东市的均价不过是一钱银子一匹。你这账本上记的,却是足足一钱半!”
晏岁安猛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再也没有半分慵懒。
“老赵,你别告诉我,这短短十几天的时间,京城的猪都能飞上天了,布也镶金边了?”
赵管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不可能!”
赵管家急促地喘着气,一把抢过账本,仅剩的右手在算盘上极其疯狂地拨打起来。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急如骤雨。
这是晏岁安前世练就的基本功,对于数字的敏感度极高。
他只需要扫一眼,就能通过前后逻辑的对比,精准地测算出那些不合理的溢价。
而在古代这种流水账体系下,如果没有极强的统筹能力,根本看不出这种被隐藏在几十页里的猫腻。
算盘声戛然而止。
赵管家看着算盘上最终得出的数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对上了……他说的数字,一文钱都不差……”
赵管家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按照晏岁安指出的那些溢价重新核算,将军府这半年来,单单是日常采买这一项,就足足被人多报了三成的银子!
这可是一笔庞大的巨款!
而这笔钱,本该是用来给北疆将士们买救命药材的!
“现在看明白了吗?”
晏岁安把玩着手里的毛笔,语气冰冷,字字诛心。
“府里不是没钱。而是你的愚蠢和固执,让底下那些采买的家生子,趴在将军府的血管上,喝着那些战死老兵的血!”
“你以为你克扣我几斤炭,就能填补上这个窟窿?”
晏岁安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老赵,你被人当了冤大头,还在沾沾自喜地替人数钱呢。”
“扑通!”
赵管家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太师椅上。
他浑身发冷,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后背的衣衫,更是被惊出的冷汗瞬间湿透。
他竟然瞎了眼!
他竟然让那群狗奴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偷走了将军的血汗钱!
如果不是晏岁安今天点破,这个无底洞还不知道要填到什么时候。
赵管家羞愤欲绝,那只独眼里瞬间布满了悔恨的红血丝。
就在这账房内死寂一片,只剩下赵管家粗重喘息声的时候。
“踏、踏、踏。”
账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沉稳、极具节奏感的军靴踏地声。
那脚步声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
晏岁安和赵管家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刚从京郊大营巡视回来的楚惊霜,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站在了账房虚掩的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