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岁安死死抱住怀里的人。
太冷了。
隔着单薄的中衣,楚惊霜的体温仿佛连带着将他的血液都要冻结。
那张平日里总是透着倔强与英气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
细密的白霜,竟顺着她纤长的睫毛一点点凝结。
她双眼紧闭,唇角还挂着那抹刺目的黑血,呼吸微弱得几近于无。
“来人!叫大夫!”
晏岁安的声音嘶哑破音,在空旷的主院里回荡。
门外守夜的长安装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直接跌坐在地。
紧接着,老管家赵叔也披着外衣匆匆赶到。
当看清楚惊霜毫无生气的模样时,这位在战场上断了手臂都未曾皱眉的铁血硬汉,双腿猛地一软。
“将军……”赵叔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床榻边,仅剩的独眼里布满惊恐与慌乱。
“快!拿老将军留下的金牌!去请宫里的孙院判!”
赵叔嘶吼着吩咐手下,自己则慌乱地去翻找库房里的老参。
窗外的深秋急雨下得越发大了,冷风裹挟着雨丝狠狠拍打着窗棂。
主院里灯火通明,所有的老兵都被惊动了。
他们拿着刀剑站在屋檐下,一个个红了眼眶,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一般。
对他们而言,楚惊霜就是支撑着这十万大军的脊梁。
若是脊梁断了,他们这些人也就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半个时辰后,一辆挂着宫廷标志的华贵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
太医院的孙院判提着药箱,在赵叔的催促下匆匆步入卧房。
这位孙院判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平日里最擅长揣摩圣意,医术自然也是极高的。
孙院判坐在床榻前的锦凳上,隔着丝帕搭上楚惊霜的脉搏。
屋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晏岁安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目光紧紧盯着这位太医的脸庞。
孙院判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收回手,对着焦急的赵叔无奈地摇了摇头。
“孙大人,我们将军到底如何了?”赵叔急切地追问,声音里带着哀求。
孙院判捋了捋胡须,神色悲悯。
“楚将军这寒毒,乃是早年冰雪中所受。如今寒邪已经彻底攻入心脉,凶险万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提笔蘸墨。
“老朽只能开一剂猛药,死马当活马医,放手一搏了。”
孙院判笔走龙蛇,嘴里还不忘慢条斯理地叮嘱着病情。
“只是……将军这身子亏空太大。这寒毒伤了根本,损伤了奇经八脉。”
他微微停顿,语气里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惋惜。
“就算将军命大能醒过来,以后怕是连提枪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好好在后宅娇养着。”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所有老兵的头顶。
连提枪的力气都没了?
那大燕的战神,岂不是要成了一个只能缠绵病榻的废人!
赵叔身子剧烈地摇晃了两下,捂着脸痛哭出声。
门外的老兵们更是绝望地捶打着胸口,压抑的哭泣声在雨夜中蔓延。
晏岁安依然没出声。
他大步走上前,锐利的目光直接扫过那张刚刚写好的药方。
附子、干姜、肉桂……
全是大辛大热、药性刚猛之物。
晏岁安前世身体不好,久病成医,对中药的药理颇有研究。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张药方的问题。
这哪里是治病救人的方子?
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楚惊霜此刻寒邪入骨,心脉脆弱得如同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附子、干姜这种虎狼之药,药性刚猛霸道至极。
若是真让她喝下去,极热的药力与体内的极寒之气猛烈冲撞。
虚不受补。
她那本就快要崩断的心脉,绝对承受不住这种恐怖的冲击。
不仅会武功尽失,甚至连性命都保不住。
晏岁安的桃花眼里,平素的慵懒散漫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惊的冷厉。
他深深看了孙院判一眼。
这位太医医术高明,明知药理相冲,却还敢下如此猛药。
毫无疑问,这背后有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的默许。
老皇帝怕楚家军功高盖主,又忌惮北蛮的威胁。
借着这场病,彻底废掉楚惊霜的武功,拔掉老虎的牙齿,只留一个乖乖听话的空壳。
这算盘打得真是响亮。
药炉里的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屋内的几分寒意。
不多时,一碗熬得浓黑、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汤药被端进了卧房。
药汁翻滚着热气,苦涩辛辣的味道充斥着整个房间。
“大少爷,劳烦您亲自喂将军服下吧。”
孙院判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语气挑不出半分毛病,眼底却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与笃定。
晏岁安没有推辞。
他稳步走到丫鬟面前,伸手端起了那个滚烫的白瓷药碗。
药碗刚凑近,那股霸道的附子味便直冲鼻腔。
晏岁安的眉头死死拧紧,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他低头,看向躺在床榻上面如死灰的楚惊霜。
这个女人,几个时辰前还在盘算着如何省吃俭用养活那些战死的遗孤。
她把所有的重担都扛在自己那单薄的肩膀上。
现在她倒下了,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人,却迫不及待地想要彻底摧毁她。
晏岁安端着药碗的手,渐渐收紧。
他是个只想苟活的闲人。
但楚惊霜,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是他认定的长期饭票。
谁敢动她,就是断他的活路。
“大少爷,药快凉了,还是尽早服下为好。”
孙院判见晏岁安迟迟不动,忍不住出言催促。
赵叔也满眼焦急地望过来,期盼着这碗药能有起死回生之效。
晏岁安端着那碗天价熬制的续命汤药。
他突然转过身,没有走向床榻,径直走向了屋子角落。
那里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君子兰,叶片青翠欲滴。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晏岁安手腕翻转。
毫不犹豫地将碗里的浓黑药汁倾斜倒下。
“哗啦——”
滚烫的药液浇灌在君子兰的泥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辛辣刺鼻的药味随之弥漫开来。
卧房内顿觉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晏岁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孙院判脸上的傲慢再也维持不住了。
他脸色骤然苍白,伸出颤抖的手指,死死指着晏岁安。
“竖子敢尔!你……你竟敢倒了太医院的救命神药!”
孙院判气得声音都在发颤,厉声怒喝:
“你这是谋杀发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