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秋虫在窗外低鸣。
主院卧房里,昏黄的油灯照亮了方寸之地。
晏岁安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把紫檀木算盘。
“噼里啪啦”的拨珠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节奏轻快。
他眉头微皱,正全神贯注地核对着军中那些错综复杂的陈年烂账。
楚惊霜靠坐在床头。
她身上盖着软和的棉被,脸色比白天红润了不少。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晏岁安的侧脸上。
那张俊脸在摇曳的灯光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散漫,多了几分认真专注的沉稳。
白天将军府门前的那场闹剧,就像一阵风,被他用最荒诞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吹散了。
柳氏带着那两个细作落荒而逃的狼狈样,到现在还让老兵们津津乐道。
可是,楚惊霜的心里,依然有一根细小的刺。
这世间的男子,哪有不爱颜色的。
那两个扬州瘦马,确实生得娇媚动人,身段柔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节粗大的手。
若是换做其他世家公子,只怕早就把人收进房里,红袖添香了。
他白天那么做,是不是只是为了顾及她的颜面?
是不是只是在跟晏家赌气?
“那两个女子……”
楚惊霜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试探和不易察觉的酸涩。
“她们确实生得很美。”
楚惊霜捏紧了被角,目光有些躲闪。
“你若真的收在身边,留在偏院里做个通房,我也不会……”
“停停停!”
晏岁安猛地抬起头,一把按住还在滚动的算盘珠子。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直接打断了楚惊霜的话。
“老婆,你这脑袋里天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晏岁安站起身,随手将账本扔在桌上,大步走到床榻前。
“美?美能当饭吃吗?”
他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反问。
“她们有你这镇国大将军发给我的俸禄香吗?有你这将军府的软饭好吃吗?”
楚惊霜被他这清奇的思路噎住了。
“可是……她们懂风情,会伺候人。”她低声反驳。
“得了吧。”
晏岁安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撇了撇嘴。
“那叫伺候人?那叫图谋不轨!”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楚惊霜身体两侧的床沿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近到楚惊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我今天要是真把她们收了,明天这将军府的机密,后天楚家军的布防图,就全得被她们偷偷传回晏家!”
晏岁安看着楚惊霜有些错愕的眼睛,叹了口气。
这女人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怎么到了感情上,就自卑得像个傻子。
他突然伸出手。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一样,轻轻捏了捏楚惊霜那苍白却清丽的脸颊。
“手感不错,就是瘦了点,以后得多吃点肉补补。”
晏岁安嘟囔了一句。
楚惊霜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脸颊上那一抹温热的触感,像是一股微弱的电流,直接击中了她的心脏。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对她做这种近乎戏谑、却又亲昵到了骨子里的动作!
“听好了,楚惊霜。”
晏岁安收起脸上的嬉笑,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家将军,可是全大燕最酷、最厉害的女人。”
“你护着大燕的江山,护着十万楚家军,现在还护着我。”
晏岁安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低沉而清晰。
“那些只会卖弄风骚的女人,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屋内很静。
只有灯花炸裂的细微声响。
晏岁安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海誓山盟。
但却字字句句,都重重地砸在楚惊霜那颗常年因为杀戮而荒芜、又因为容貌而自卑的心上。
“我晏岁安的胃口不好,从小就吃不了硬饭。”
晏岁安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散漫的笑意。
“这辈子,我就只吃得下你这一碗软饭。别人端来的,哪怕是山珍海味,我也咽不下去。”
轰的一下。
楚惊霜只觉得一股热浪直冲头顶。
她那常年冷若冰霜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涨红。
连带着耳根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这算什么话?
哪有男人把“吃软饭”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几分深情款款的?
楚惊霜的心脏像擂鼓一样剧烈地跳动着。
那股盘踞在心头多年的自卑和不安全感,在这一刻,被晏岁安这记直球彻底击碎,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你无赖。”
楚惊霜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她猛地拉起厚实的棉被,直接蒙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慌乱又羞涩的眼睛,在被子外面忽闪忽闪的。
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晏岁安看着她这副难得一见的小女儿娇态,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好好,我无赖。那无赖要去查账了,老婆你乖乖睡觉,别胡思乱想了。”
晏岁安替她掖好被角,转身走回书案前,继续埋头在一堆账本里。
听着那规律的算盘声,楚惊霜躲在被子里,嘴角悄悄地、不受控制地上扬起来。
这一夜。
她没有再做那些充满鲜血和杀戮的噩梦。
睡得安稳而香甜。
……
次日清晨。
将军府的宁静,被门房的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
长安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请帖,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偏院。
晏岁安正端着一碗加了料的皮蛋瘦肉粥,在院子里吃得津津有味。
“少爷!不好了!”
长安气喘吁吁地把请帖递过去。
“晏家二少爷,晏遂平,派人送来的帖子!”
晏岁安咽下嘴里的粥,漫不经心地接过请帖。
“晏遂平?那小子不好好在家里养他那拉肚子的病,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上次火锅店的暗算,晏岁安在假秘方里加的“甘遂”,可是让晏遂平结结实实地拉了三天三夜。
听说都快脱水脱成干尸了。
长安指着请帖上的字,脸色发白。
“二少爷病刚好,就广发请帖。说是因为马上就要秋闱科举了,他特意在望江楼举办了一场‘诗会’,为自己和京城的学子们造势。”
长安咽了口唾沫,声音越发心虚。
“帖子上指名道姓……邀请您务必赴宴。说是兄弟情深,想沾沾您新婚的喜气。”
晏岁安放下手里的瓷碗。
“沾喜气?”
晏岁安冷笑了一声,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
“他晏遂平是个什么货色我还不清楚?拉了一裤裆的屎,现在还有脸出来办诗会?”
这哪里是兄弟情深。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
晏遂平这是想借着京城学子云集的机会,在诗会上当众让他这个“废柴兄长”出丑。
不仅要报火锅店的仇。
还要借此机会狠狠羞辱他,踩着他这个“大少爷”的脸面上位,给自己在科举前博一个好名声。
一石二鸟,算盘打得真响。
“少爷,咱们推了吧。”长安担忧地劝道,“那些书生最喜欢舞文弄墨,您去了肯定要被他们嘲笑的。”
“推?为什么要推?”
晏岁安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他眼底的慵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资本家看到肥羊时的兴奋。
“上次火锅店拉肚子的账,我还没找他算利息呢。”
晏岁安把那张烫金请帖随手扔在桌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小子既然上赶着来送人头……”
“那少爷我今天就去教教他。科举考试,除了会背四书五经,还得先学会怎么做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