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内灯火通明。
晏岁安和楚惊霜并肩走进去时,一眼就看到了高坐在主位上的晏尚书。
晏尚书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完全把将军府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在他下首,还坐着三位头发花白的晏氏族老。
一个个板着脸,端着长辈的架子,眼神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贪婪与算计。
“父亲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晏岁安连礼都懒得行,大大咧咧地拉着楚惊霜在一旁坐下。
晏尚书看着他这副没规矩的散漫模样,重重地将茶盏磕在桌面上。
“逆子!见了长辈连安都不知道请吗?”
晏尚书冷着脸,端出了一家之主的威严。
“为父今日来,不是来挑你规矩的毛病的。为父听说,你手里弄到了一件绝世罕见的琉璃苍狼?”
晏岁安眉头微微一挑。
将军府防卫森严,这消息多半是从那几个打磨玻璃边角料的工匠嘴里漏出去的。
毕竟,一尊纯净无瑕的琉璃神物,在古代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父亲的消息倒是灵通。”
晏岁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不过是个哄老婆开心的小玩意儿,不值当父亲大半夜兴师动众地跑一趟。”
“放肆!什么叫小玩意儿!”
一位拄着拐杖的族老立刻跳了出来,用拐杖把青石板敲得震天响。
“那等神物,如今整个京城的权贵圈都在暗中打探!你一个晚辈,竟然私藏这等重宝!”
晏尚书接过话头,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仿佛处处在为晏岁安考虑。
“岁安啊,你自幼顽劣,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
“三天后就是皇上的万寿节。你可知,如今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将军府?”
晏尚书站起身,走到晏岁安面前。
“这等绝世宝物,若是让你以将军府的名义献上去,定会惹得太子和瑞王眼红,平白给将军府招来祸患。”
“晏家生你养你,为你遮风挡雨。如今,也该是你回报家族的时候了。”
晏尚书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在施舍天大的恩惠。
“明日,你便将那尊琉璃苍狼交给我。为父会以晏氏一族的名义,作为万寿节的头份贺礼,敬献给皇上。”
晏岁安听得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想要抢他的劳动成果去皇上面前邀功请赏,去博取加官进爵的机会。
竟然还能把话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大义凛然。
真不愧是能在朝堂上混到尚书位置的老狐狸,这脸皮厚度,城墙拐角都比不上。
“父亲这算盘打得,我在后院都听到了。”
晏岁安拍了拍手,满脸嘲弄。
“那琉璃苍狼,可是我和我们将军准备在万寿节上保命的贺礼。交给了您,我们将军拿什么去赴宴?”
“拿命吗?”
晏尚书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楚家军家大业大,随便凑几件看得过去的物件就行了!皇上要的是心意!”
他彻底撕破了伪善的面具,露出了强盗的嘴脸。
“你身上流着晏家的血!你的东西,自然就是晏家的东西!”
“为父若能借此宝物更进一步,晏家门楣有光,你在这将军府里也能多几分底气。这是双赢!”
晏岁安冷笑连连。
“双赢?我看是父亲您一个人赢两次吧。”
“这东西,我绝对不给。父亲还是请回吧。”
见晏岁安如此油盐不进,旁边的一位族老顿时暴跳如雷。
“忤逆!简直是忤逆不孝!”
族老指着晏岁安的鼻子,气得胡子直翘。
“父母呼,应勿缓!你身为晏家长子,竟敢当众顶撞生父,连这点孝道都不顾了吗!”
晏尚书冷冷地看着晏岁安,拿出了他最后的杀手锏。
“岁安,为父再问你最后一遍,你交,还是不交?”
晏尚书的声音里透着森森的寒意。
“你若是执迷不悟,为父明日一早,便去顺天府击鼓鸣冤!”
“告你一个忤逆不孝、顶撞生父的十恶不赦之罪!”
大厅内鸦雀无声。
在以孝治天下的大燕朝,不孝是一项极其严重的罪名。
一旦被亲生父母告上衙门,轻则剥夺功名、受尽廷杖,重则发配流放,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晏尚书看着晏岁安沉默不语,以为拿捏住了他的软肋。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楚惊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楚将军,你身为大燕统帅,想必也不愿意背上一个包庇不孝夫君的骂名吧?”
“若是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将军府的清誉,怕是也要毁于一旦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用孝道压人,用名声做筹码。
逼着晏岁安和楚惊霜乖乖就范,把那件无价之宝双手奉上。
晏岁安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似乎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晏尚书和族老们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他们吃准了年轻人面皮薄,更何况还牵扯到将军府的声誉。
然而。
还没等晏尚书继续施压。
一直坐在旁边的楚惊霜,缓缓站了起来。
她没有穿铠甲,只是穿着一件简单的常服,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威压,却铺天盖地般席卷开来。
楚惊霜的眼神冷得可怕。
就像是在看几个死人。
名声?清誉?
她楚惊霜为了这大燕的江山,早就在刀尖上滚过无数遭,何曾怕过别人的闲言碎语!
更何况,这些人欺负的,是她认定要护着的人。
楚惊霜没有废话。
她上前一步,反手一把握住了挂在厅堂墙壁上的那把防身长剑。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
三尺青锋悍然出鞘,寒光闪烁。
锋利的剑尖,直直地指向了晏尚书的咽喉!
“你……你要干什么!”
晏尚书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几位族老更是吓得双腿打颤,连拐杖都拿不稳了。
“本将的夫君,轮不到你们来教训。”
楚惊霜的声音犹如九幽寒冰。
“想要东西,可以。问问本将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她手腕微微一转,剑刃发出一阵嗡鸣。
大有晏尚书再敢多说一个字,就直接把他劈出将军府的架势。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键时刻。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覆上了楚惊霜握剑的手背。
楚惊霜微微一怔,转过头。
只见晏岁安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一把按住了她即将挥出的长剑。
晏岁安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只有她能看懂的安抚。
随后。
晏岁安转过身,面向被吓破了胆的晏尚书等人。
他脸上的嘲弄和冷硬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万分恭顺、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乖巧笑容。
晏岁安理了理衣摆,对着晏尚书深深地作了一个大揖。
“父亲息怒,族老们息怒。刚才儿子只是一时糊涂,钻了牛角尖。”
晏岁安直起身子,笑得一脸真诚。
“父亲说得对,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这等稀世珍宝,自然理应拿去孝敬长辈。儿子这就让人去库房准备。”
晏尚书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小子,怎么突然改性了?
“你……你此言当真?”晏尚书狐疑地问。
“自然当真。儿子哪里敢违抗父亲的命令。”
晏岁安双手交叠,笑眯眯地保证。
“父亲放心,明日一早。”
晏岁安刻意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暗光。
“儿子定会雇上京城最好的车马和吹打班子。”
“让全京城的百姓都亲眼看到,儿子是如何将这份大礼,风风光光地‘送’到晏府大门口的。”
听到晏岁安要大张旗鼓地送礼,晏尚书心头的疑虑彻底打消了。
只要东西能大张旗鼓地进晏府的大门,那这天大的功劳,就非晏家莫属了!
“好!好!孺子可教!”
晏尚书大喜过望,连连点头,也不计较楚惊霜刚才的拔剑了。
他带着几位族老,心满意足、趾高气昂地离开了将军府。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楚惊霜才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笑容满面的男人。
她收剑回鞘,虽然不明白晏岁安为什么妥协。
但她清楚地看懂了,晏岁安眼底深处,那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狡黠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