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烟升腾而起,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大殿中央的青砖地面上,那滩混合了神仙醉、老黑醋和生鸡蛋清的液体,正发生着骇人的变化。
原本清澈的酒水,在遇到高浓度的酸和鸡蛋清后,就像煮沸的泥浆一样疯狂翻滚。
粘稠的鸡蛋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浑浊。
紧接着,一团团发黑发臭的胶状物沉淀出来,在地面上堆积成令人反胃的形状。
“嗞嗞”的腐蚀声还在继续。
旁边一个纯银打造的托盘边缘,不小心沾到了一滴飞溅的黑色毒液。
那厚实的纯银边框,竟然在眨眼间被烧穿了一个恐怖的黑洞!
大殿内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惊骇地看着那一幕。
那些原本准备看楚惊霜笑话的文官们,吓得双腿发软,连连往后退去,生怕沾上一点毒气。
连高坐在龙椅上的老皇帝,也猛地站直了身子,脸色铁青。
“哎哟喂!杀人啦!”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打破了大殿内令人窒息的安静。
晏岁安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两只手撑着地面,像见鬼一样拼命往后蹭。
“皇上!皇上救命啊!”
晏岁安吓得眼泪都飙出来了,指着那滩发黑的胶状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西域蛮子好狠的心!他竟然拿这种馊了的毒水来谋杀我!”
全场百官面面相觑。
西域使臣更是如遭雷击,他那张嚣张的脸此刻惨白如纸,络腮胡子都在剧烈颤抖。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精心调配的双液奇毒,怎么会变成一滩臭胶?
“你……你血口喷人!”使臣结结巴巴地反驳。
晏岁安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继续嚎。
“我怎么血口喷人了?大家可都长着眼睛呢!”
晏岁安一副委屈到极点的做派。
“我就是看他长得磕碜,怕他占我们将军的便宜,这才吃个飞醋去抢杯子。”
“谁能想到,这孙子竟然在酒里下了化尸水啊!”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从小身体就弱,连只鸡都不敢杀。我这软饭吃得容易吗我?今天差点连命都没了!”
太子和瑞王坐在高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算什么?
这草包只是为了争风吃醋,脚下一滑,就歪打正着把这必杀的毒局给破了?
老皇帝站在高台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当然想打压楚惊霜,但这西域使臣竟然敢在他的六十岁寿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此等剧毒!
这毒要是溅到别人身上,甚至溅到皇子身上该如何?
外邦蛮夷,安敢如此欺辱大燕!
“好一个西域至宝!”
老皇帝一掌拍在龙书案上,震得茶盏翻倒,龙颜大怒。
“来人!将这居心叵测的外邦狂徒拿下!”
大殿外的御林军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大燕皇帝陛下,误会!这是误会啊!”
西域使臣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外臣也不知道这酒为何会变成这样,定是这杯子不干净……”
“还敢狡辩!”老皇帝厉声怒喝。
“拖下去!交由大汉将军严加看管,给朕狠狠地审!”
使臣的惨叫声很快消失在大殿门外。
一场险象环生的毒局,就这样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收了场。
群臣议论纷纷,都在感叹晏家大少爷这运气真是好得出奇。
只有楚惊霜。
她没有看那个被拖走的使臣,也没有理会周围的喧闹。
她快步走到晏岁安身边,单膝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楚惊霜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晏岁安的胳膊。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晏岁安的衣袖。
“有没有伤到哪里?”
楚惊霜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后怕。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冷冽杀气的眼眸,此刻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生怕他沾染上一滴毒液。
晏岁安看着她红透的眼眶,心里软成了一片。
他故意装出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顺势靠在了楚惊霜的肩膀上。
“老婆,吓死我了,我腿软站不起来了。”
晏岁安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熟悉的冷香。
楚惊霜没有像往常那样推开他。
她反而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有些生疏,却透着无限的安抚。
别人以为他是运气好。
但楚惊霜太了解他了。
这个男人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心思比谁都缜密。
他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从他突然发难抢酒,到他躲避时精准无误地撞翻那碗老醋和鸡蛋清。
一切都太巧合了。
楚惊霜抬起头,深深地望进晏岁安的眼底。
在那双看似慌乱无措的桃花眼里,她清晰地看到了一抹深藏不露的从容与坚定。
他早就看穿了这酒里有毒。
他也早就知道,那些醋和鸡蛋清能解这毒。
所以他宁愿背上争风吃醋、御前失仪的骂名。
宁愿冒着被皇帝降罪的风险。
也要用这种近乎自毁形象的方式,替她挡下这致命的杀机。
而且,他还用这副无赖的做派,成功保住了他“草包赘婿”的人设,让老皇帝打消了对他的疑心。
这需要何等敏锐的智慧,又需要何等深沉的保护欲。
楚惊霜的心,在这一刻狂跳如擂鼓。
那道长久以来横亘在她心底、用来抵御外界伤害的冰封城墙。
在晏岁安这看似荒唐、实则温柔到了骨子里的举动中。
彻底轰然倒塌。
她曾以为自己是一把只能在战场上饮血的孤剑。
直到遇见他。
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被人如此精心地护在身后。
也可以拥有这种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偏爱。
“没事了。”
楚惊霜低声说道,反手握住了晏岁安的手,十指紧扣。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却又带着不容侵犯的霸道。
“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晏岁安靠在她怀里,嘴角偷偷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这顿饭吃得虽然惊险,但老婆这反应,值了!
太极殿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太监们正忙着清理地上的残局。
老皇帝坐回龙椅上,正准备开口安抚一下受惊的群臣。
就在这时。
大殿外,原本寂静的夜空被一道凄厉的马嘶声骤然划破。
那声音如同杜鹃啼血,透着无尽的绝望与惨烈。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
“什么人乱闯皇宫!”门外的御林军大声呵斥。
“报——!!!”
一声沙哑撕裂的呐喊,穿透了太极殿厚重的大门。
砰的一声。
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地撞开。
一个身披皮甲的驿卒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的皮甲上插着两截折断的羽箭,浑身上下全被鲜血染透,连原本的面目都看不清了。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大殿内的熏香。
驿卒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上,双手高高举起一封沾满血迹的加急密报。
他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凄厉地大喊出声。
“报——北疆八百里急递!”
“北蛮三十万铁骑突然破关!连屠我大燕三座城池!”
驿卒的声音在大殿内不断回荡,犹如敲响了丧钟。
“北疆防线全线告急!北疆危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