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卒重重砸在青砖上的声音,像是一柄巨锤。
它狠狠砸碎了太极殿内虚假的太平。
大殿内落针可闻,连群臣的呼吸声都停滞了。
浓重的血腥味迅速蔓延,盖过了那昂贵的龙涎香。
“你说什么?”老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
因为起得太急,他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温热的茶水泼湿了明黄色的龙袍,他却浑然不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慌。
北蛮三十万铁骑破关!连屠三城!
这几个字犹如催命的符咒,在每一个大燕朝臣的耳膜上疯狂敲击。
刚才还高谈阔论、吟诗作对的文武百官,此刻全都白了脸。
他们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缩起了脖子。
谁也没有去搀扶那个已经断了气的驿卒,更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
“楚惊霜!镇国将军何在!”
老皇帝的声音劈了叉,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在面临亡国灭种的危机时,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终于想起了大燕朝唯一能打仗的战神。
楚惊霜甩开长袖,大步走到殿中央。
她踩过那滩刺目的鲜血,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臣在。”
清脆冷硬的女声,在一片慌乱中显得格外沉稳。
“朕命你即刻点兵!率领京郊大营三万精锐,连夜驰援北疆!”
老皇帝双手撑着龙书案,指关节都在发抖。
“务必把北蛮的铁骑,给朕挡在雁门关外!”
楚惊霜垂下眼眸,神色平静。
“臣领旨。但三万精锐孤军深入,北疆苦寒,恳请陛下即刻下拨十万大军的过冬棉衣与粮草。”
“臣需带着粮草辎重,一同拔营。”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更何况北疆马上就要大雪封山,没有御寒之物,将士们走不到边关就会冻死大半。
老皇帝刚要点头答应。
文官队列中,户部尚书大步跨了出来。
他是瑞王的心腹,平日里最擅长在这朝堂上哭穷算账。
“陛下不可啊!”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语调悲切,满脸都是为国分忧的忠臣做派。
“秋收还未完全结束,各地州府的税粮正在押运途中。”
“如今国库空虚,实在是一下子抽调不出十万大军的粮草和过冬棉衣啊!”
楚惊霜的眼底滑过一抹冷厉的寒芒。
“尚书大人此言差矣。边关告急,十万火急。”
她盯着户部尚书那张虚伪的脸。
“国库若无现粮,京城各大粮商库中定有存货。朝廷大可先出面征调,以解燃眉之急。”
户部尚书连连摇头,叹了口气。
“楚将军有所不知,征调商贾也是需要时间走章程的。”
他抬起头,看向老皇帝,给出了一个致命的期限。
“微臣恳请陛下宽限时日。半个月!只要半个月,户部定能将粮草和棉服凑齐,发往北疆!”
半个月。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
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北蛮铁骑已经破关,前线一天都等不了。
让楚惊霜带着三万人,在没有任何后勤补给的情况下,去北疆的冰天雪地里死扛三十万大军。
这哪里是去打仗?
这分明是送他们去当炮灰!
瑞王端坐在椅子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借北蛮的刀,杀楚家军的人。
等楚惊霜的三万人被消耗殆尽,他再让自己的亲信带着粮草去接管残局。
这大燕的兵权,自然就落入了他的囊中。
这真是好一招借刀杀人的恶毒阳谋。
楚惊霜猛地转头,看向高台上的老皇帝。
“陛下!半个月太久了!将士们穿着单衣,如何能在雪地里握紧刀枪?”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臣恳请陛下,先拨付一半粮草……”
“楚爱卿!”
老皇帝突然拔高了音量,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楚惊霜那双清透的眼睛。
“户部也有户部的难处,大军未动,总不能去抢百姓的口粮。”
老皇帝一拍桌子,将这死局彻底钉死。
“你是大燕的战神!当年你父兄能在断粮的情况下死守城池,你自然也能!”
“朕相信你的能力!三万精锐先行,粮草半月后必定送到!休要再行推脱!”
一锤定音。
没有回旋的余地。
大殿内,百官纷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更没人愿意为一个即将战死的将军说话。
晏岁安站在一旁,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他看着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看着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的天子。
他前世在商海浮沉,什么恶心的算计没见过?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明目张胆、拿人命填权欲的勾当。
他们是要把这只保护大燕的鹰,活生生地拔光羽毛,扔进冰窟窿里!
楚惊霜定定地看着老皇帝。
良久。
她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沉淀下去。
只剩下一片看不到底的死水。
这就是她楚家用百年忠诚、无数子弟的鲜血浇灌出来的君王。
她想起了战死在北疆的父兄。
他们死的时候,是不是也和现在的自己一样,面对着朝堂的冷眼与算计?
习惯了。
早就习惯了。
大燕的这把刀,生来就是要被折断在战场上的。
楚惊霜没有再辩驳一句。
她缓缓俯下身,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臣,遵旨。”
清冷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透着一种宿命般的悲凉。
……
夜风呼啸,秋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出了皇宫,冷意更甚。
回将军府的马车上,车轮碾压着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厢内没有点灯。
黑暗中,楚惊霜坐得笔直。
她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似乎是在闭目养神,又似乎是在脑海中推演着北疆那注定惨烈的战局。
晏岁安坐在她的对面。
借着车窗外偶尔透进来的昏暗街灯。
他静静地看着楚惊霜那单薄却坚挺的背影。
他看到了她微微发颤的指尖,看到了她紧紧抿着的嘴唇。
晏岁安知道,她并不怕死。
她只是替那些即将跟着她一起赴死的将士们感到不甘。
替那些在寒风中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的兄弟们感到心寒。
晏岁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袖的边缘。
那里面,还藏着他今天从三公主管家那里坑来的一万两银票。
一万两,对于十万大军的粮草缺口来说,杯水车薪。
朝廷不管。
户部卡脖子。
那些贪官污吏想要眼睁睁看着楚家军饿死、冻死。
晏岁安的眼底,平日里的慵懒和漫不经心正在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深沉与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