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夹杂着初冬的冰碴,猛烈地拍打着将军府的窗棂。
偏院的卧房里,只留着一盏微弱的烛火。
晏岁安和衣靠在床头,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铜钱。
他没有睡。
今天在太极殿上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死死压在他的心口。
老皇帝的凉薄,户部尚书的刁难,还有那三万孤军深入的绝命圣旨。
每一环都透着令人作呕的算计。
门外,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
“哗啦,哗啦。”
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房门前。
晏岁安抬起眼眸,放下了手里的铜钱。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裹挟着风雪的森冷寒气,猛地灌入屋内。
楚惊霜站在门口。
她已经换下了白日的朝服,穿上了一套通体银白的鱼鳞重甲。
这套铠甲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与箭孔。
暗红色的陈年血迹早已渗入甲片的缝隙,洗都洗不掉。
那是她在北疆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战勋,也是大燕朝最坚不可摧的防线。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会在他面前脸红的妻子。
而是大燕唯一的镇国战神。
楚惊霜跨过门槛,一步步走到晏岁安的床前。
铠甲的重量让她走起路来显得格外沉稳,每一步都带着决然的肃杀。
两人相对无言。
只有烛火在冷风中不安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惊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头发随意地散落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散漫,多了一丝难得的深沉。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伸进冰冷的铠甲内。
摸索了片刻,她掏出了一枚青铜大印。
印信的底座上,雕刻着一头仰天长啸的苍狼,古朴而威严。
这枚大印在她贴近心口的位置捂了很久。
递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属于她的温热体温。
楚惊霜上前一步。
她不由分说地抓起晏岁安的手,将那枚沉甸甸的印信,异常郑重地塞进了他的掌心里。
“拿着。”
楚惊霜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在极力装出一副强硬的姿态。
晏岁安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金属质感与体温。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镇国将军印。
大燕朝独一份的殊荣,见印如见主帅。
“给我这个干什么?”晏岁安轻声开口,没有去推拒。
“拿着它。”
楚惊霜移开视线,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生怕泄露了眼底的恐惧。
“这枚印信,可以调动楚家军留在京城所有的暗卫。”
“我名下所有的田庄、商铺,还有密库的钥匙,也都认这枚印子。”
楚惊霜的语速很快,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
但她微微颤抖的语尾,却出卖了她内心的不舍与决绝。
这是一场没有粮草、没有后援的死局。
她带着三万精锐去迎战三十万北蛮铁骑,几乎是十死无生的下场。
她在交代后事。
“我不在京城,没人再护着你,也没人再惯着你。”
楚惊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酷一些。
“你收敛点脾气,遇到事情多忍让,别去招惹那些皇亲国戚。”
“若晏家人再来找你麻烦,你就亮出这枚印信。只要楚家军还有一个人活着,就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她顿了顿,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了微红。
那双拿惯了长枪的手,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
“等我打完这仗回来……”
楚惊霜努力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等我回来,继续给你发零花钱。保证让你吃最好的软饭,绝不食言。”
屋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只有窗外的风雪声愈发凄厉。
晏岁安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温热的将印。
这大印很沉,沉得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按照他往常的性子,这时候早就该顺杆往上爬。
该嬉皮笑脸地喊两声“富婆贴贴”,或者厚颜无耻地要求涨零花钱了。
但他没有。
晏岁安将那枚将印紧紧握在掌心,连硌痛了骨节都没有松开。
他缓缓站起身。
他比楚惊霜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有平日里的慵懒,没有那些插科打诨的茶言茶语。
晏岁安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深邃。
楚惊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
晏岁安却突然伸出了空着的那只手。
他的手穿过冰冷的空气,轻轻落在了她冰凉的头盔上。
动作异常轻柔地,将那几缕被风雪吹乱的红缨,一点点理顺。
楚惊霜的身子僵住了,心跳漏了一大拍。
“楚惊霜。”
晏岁安直视着她的眼睛,嗓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凿穿金石的坚定。
“你听好了。”
“我这人胃口大得很,别人给的饭,我吃不习惯。”
他收回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冰冷的脸颊。
“我答应过要吃你一辈子的软饭,少一天、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好,我等你。”
晏岁安盯着她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眸,一字一顿地立下誓言。
“但你若是不回来。”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出了全天下最离经叛道、最气人的狠话。
“我就拿着你给的这枚印信,变卖你所有的家产。”
“我去京城最大的小倌馆,包下十个八个最年轻俊俏的小白脸。”
“让他们天天花你的钱,住你的将军府,睡你的拔步床!”
晏岁安猛地靠近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所以,楚惊霜。”
“为了保住你的家产,为了不让我出去找野男人。”
“你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楚惊霜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听懂了他那些大逆不道的混账话里,藏着多么深沉绝望的挽留。
他是用这种最荒诞的方式,给她下了一道不容反驳的求生令。
一股滚烫的暖流从心底涌出,直冲眼眶。
楚惊霜死死咬着下唇,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猛地张开双臂,隔着冰冷坚硬的铠甲,给了晏岁安一个极重、极紧的拥抱。
“一言为定。”
她在他耳边哑声留下一句承诺。
随后,楚惊霜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走出了卧房。
银色的披风在风雪中翻飞。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入了那漫天无际的肃杀黑夜。
晏岁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深处。
他掌心里的那枚青铜将印,已经被他攥得滚烫。
他知道,她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
朝堂上的那些蛀虫,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折断楚家军的绝佳机会。
晏岁安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铺天盖地的雪花。
他眼底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现代商战顶尖操盘手的残酷与疯狂。
“想断她的粮草?”
晏岁安冷笑一声,眼底闪烁着骇人的幽光。
“那我就把这大燕朝的国库,彻底掀个底朝天!”
……
三日后。
京城的天空被厚重的阴云死死压住。
连绵的秋雨彻底变成了鹅毛大雪,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压抑的苍白之中。
东街的“天下第一锅”酒楼里,依旧人声鼎沸。
这里,早已不是单纯的饭馆。
晏岁安利用乞丐、脚夫和来往的各路行商,将这里打造成了京城消息最灵通的情报集散地。
三楼最深处的雅阁内,门窗紧闭。
晏岁安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大燕疆域图前。
他在图上不断地标注着各地的粮价和商路走向。
“砰!”
雅阁的暗门被人猛地推开。
长安浑身是雪,连伞都没打,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炭盆上。
“少爷!”
长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与绝望。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个用加急火漆封口的细小竹筒。
那竹筒上,还沾着几滴已经变成褐色的干涸血迹。
“少爷!北疆前线的加急密信!”
晏岁安猛地转过身,心头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大步上前,一把夺过竹筒。
手指飞快地挑开火漆,倒出里面卷成极其细小一卷的薄桑皮纸。
晏岁安展开纸条,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蝇头小字。
只看了一眼。
晏岁安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顿止。
捏着纸条的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
纸条上的字迹凌乱不堪,显然是写信之人处于极大的恐慌之中。
上面只有触目惊心的一行字。
“北疆前线,楚家军中军粮草大营突发大火,被烧了个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