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飞的怒吼声在宽敞的沙盘室内不停回荡。
他双眼布满了刺目的红血丝。
就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困兽,死死盯着眼前的沙盘。
“沙盘上随意挪动几面小旗子,就敢妄言断我五万大军的粮草?”
“现实战场上,我军斥候遍布方圆十里。”
“岂会容你那几百个散兵游勇轻易靠近防守严密的粮仓!”
霍飞依然在死死扞卫着他那套正统的兵法尊严。
晏岁安掏了掏耳朵,神情慵懒。
他看着霍飞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霍参将,既然你非要较真现实的战场。”
“那咱们就好好推演一下。”
“在现实中,你这五万精锐到底是怎么被我玩死的。”
晏岁安重新拿起那根细长的指挥棒。
他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将霍飞的黑军全部圈在其中。
“首先,打这种以少胜多的游击战,精髓就在十六个字。”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晏岁安慢条斯理地念出这句至理名言。
在场的老将们听到这十六个字,纷纷竖起了耳朵。
这口诀听起来通俗易懂,直白得很。
但只要稍微在脑子里细细品味一番。
就能察觉出里面透着的那股子令人防不胜防的阴损与老辣。
张彪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
晏岁安拿起几面红色的小旗帜。
他将这些红旗零散地插在霍飞黑军大营四周的崇山峻岭里。
“现实中,你的五万大军安营扎寨,准备生火造饭、休养生息。”
“我手下的人少,绝不会跑去跟你正面列阵交锋。”
“但是,到了半夜三更,将士们睡得最熟的时候。”
晏岁安用指挥棒重重地敲了敲沙盘的木制边缘。
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派五十个脚力快的,在你们营地东边敲锣打鼓。”
“再点上几百串爆竹,齐声大喊劫营。”
“你的将士是不是得赶紧穿上铠甲,爬起来列阵防守?”
霍飞的脸色阴沉,没有答话。
晏岁安笑了笑,继续推演。
“等你们全军戒备,严阵以待的时候。”
“我那五十个人早就扔下铜锣,钻进深山老林跑没影了。”
“等你们的人卸下沉重的铠甲,刚躺下准备接着睡觉。”
晏岁安将指挥棒指向大营的西侧。
“我在西边再派五十个人,继续敲打铜锣,吹响牛角号。”
“就这么东边搞一下,西边搞一下,折腾你整整三天三夜。”
晏岁安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地盯着霍飞。
“霍参将,你这五万精锐,连续三天无法合眼。”
“精神崩溃,草木皆兵。”
“到时候还能有几个人站得稳脚跟?还能有几个人拿得动刀枪?”
大帐内的将领们听得头皮发麻。
这种打法,完全颠覆了他们自幼学习的排兵布阵理念。
完全不讲究堂堂正正的对决。
这分明就是地痞流氓在街头打群架的下三滥招数!
霍飞双手死死捏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卑鄙!下流无耻!”
“堂堂大燕军人,岂能用这种泼皮无赖的手段!”
面对指责,晏岁安根本不以为然。
“兵不厌诈,这就叫卑鄙了?”
他用指挥棒点在霍飞大军上游的水源处。
“我还可以做得更下流一点。”
“你们的粮草被烧,水路被断,总得派人去上游寻找水源吧。”
晏岁安拿起一面小红旗,丢进那条代表河流的蓝色沙槽里。
“我在上游的河水里,扔几具病死的死羊、死马。”
“再大把大把地撒点巴豆粉或者烈性泻药。”
这招一出。
秦老头吓得连连后退,瞪大了眼睛。
这手段简直阴毒到了骨子里!
“你的人喝了这水,就算没被病死,也得拉肚子拉到手脚发软。”
“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提穿戴那一身几十斤重的铁甲了。”
晏岁安眼神锐利如刀,毫不留情地刺向对方的防线。
“霍将军,现在你大声告诉我。”
“你这支断粮断水、三天没合眼、全军都在窜稀的五万大军。”
“你拿什么跟我打?”
连串的逼问,让霍飞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冷汗直冒。
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沙盘边缘。
他不愿意认输。
他是楚家军首屈一指的军事天才,从小饱读兵书。
怎么能败给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纨绔子弟!
“我还有重甲铁骑!”
霍飞仿佛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双眼泛红,一把抓起沙盘上代表重甲骑兵的黑色大旗。
“我大燕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重铠,刀枪不入!”
“就算人困马乏,只要列阵冲锋起来,也是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
霍飞将黑色大旗狠狠向前推进,带倒了一片红色的小旗。
“我亲自率领五千重甲铁骑,作为全军的锋矢!”
“撕开你这孱弱的包围圈。”
“直接从北面的黑风峡谷突围出去!”
霍飞的动作极快,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气势。
黑色的重甲铁骑在沙盘上势如破竹,直逼黑风峡谷的入口。
那是红军包围圈看起来最薄弱的地方。
也是黑军眼下唯一的一条生路。
峡谷的正中间,有一座横跨天险的必经木制栈桥。
霍飞将黑旗重重地插在了栈桥的模型上。
眼中闪过一丝绝处逢生的狂热。
“只要跨过这座桥,我的重甲骑兵就能冲入广阔的平原。”
“到时候,你那点东躲西藏的散兵游勇,根本挡不住铁骑的无情践踏!”
周围的老将们屏住了呼吸。
重甲骑兵确实是突围撕裂防线的无上利器。
一旦到了平原地带,游击战术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霍飞这一步险棋,走得果敢决绝,不愧是名将之姿。
晏岁安却一点都不慌乱。
他甚至悠闲地换了个站姿,慢吞吞地拿起那根细长的指挥棒。
他并没有去沙盘上调动任何兵力进行阻截。
而是将指挥棒缓缓伸到了黑风峡谷的那座木制栈桥下方。
“霍参将,重甲铁骑确实威风凛凛,杀伤力惊人。”
“但是你忘了一件最致命的事情。”
晏岁安手腕轻轻向上一挑。
沙盘上那座代表栈桥的精巧木制小模型,直接被他挑飞了出去。
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旁边的地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
“你那五千重骑,连人带马,加上那身厚实沉重的精钢铁甲。”
“一匹马怕是得有上千斤重吧?”
晏岁安看着霍飞,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与嘲弄。
“我早就派了两个人,拿着几把破锯子。”
“连夜把这座木桥底下的承重柱,锯断了一大半。”
晏岁安伸出手,将那些代表重甲骑兵的黑色小旗。
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全部扫进了峡谷底部的深沟里。
“五千重甲铁骑,排着整齐密集的队列。”
“雄赳赳气昂昂地冲上了一座摇摇欲坠的断桥。”
晏岁安双手一摊,做了一个无情下坠的手势。
“咔嚓一声。”
“你的钢铁洪流,全军坠崖。”
“跌入万丈深渊,连个完整的全尸都拼凑不出来。”
整个沙盘室陷入了可怕的安静。
只有几位老将军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霍飞死死地盯着峡谷底部那些东倒西歪的黑色小旗。
他那套完美无缺的突围战术。
就这样被两把不起眼的破锯子,轻描淡写地彻底粉碎了。
他引以为傲的五万大军。
在晏岁安那些登不上台面、甚至有些卑鄙的手段面前。
竟然如同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
霍飞看着满盘皆输的残局。
他的脸庞涨得通红,双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自幼树立的军事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