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的话音落下,大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的商贾都被这位黑市老大的豪气镇住了。
晏岁安却稳如泰山,把玩着那块透明的玻璃。
“空口无凭。”晏岁安挑了挑眉,“巴图首领,做大买卖得讲究字据。”
巴图冷哼一声,拍了拍手。
立刻有手下请来了黑市里眼光最毒辣的鉴宝师傅。
那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西域老头,颤巍巍地走上前。
老头双手接过一块玻璃,拿出一枚特制的单片琉璃镜。
他凑近火把,对着光线仔细端详。
越看,老头那仅剩的独眼里光芒越盛。
额头上的汗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落。
七彩的光晕在玻璃内部流转,通透得毫无瑕疵。
“神物……真的是神物啊!”
老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激动得发嘶。
“首领!老朽看了一辈子金银玉器,从未见过这般纯净的玄冰石!”
“这若是献给王庭,少说也能换一座大城!”
听到老头的话,巴图眼中的贪婪彻底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晏岁安。
“小子,老子出三千匹最上等的战马!”
“外加两车精良的马草,换你手里所有的神石!”
晏岁安还没开口。
人群后方的凌云再次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我出四千匹!再加三箱纯金锭!”
巴图彻底急眼了,猛地拔出弯刀。
一刀狠狠砍碎了面前的实木供桌。
“谁敢再喊价,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他!”
大堂里的商贾们吓得连连后退,噤若寒蝉。
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巴图的霉头。
巴图喘着粗气,用带血的刀尖指着晏岁安。
“三千匹精锐良驹,这笔买卖你做还是不做!”
晏岁安面露难色,装出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早就备好的文书。
“换可以,但我家老爷定下的规矩不能破。”
晏岁安将那叠文书重重拍在桌案上。
“这是大燕商会最高级别的‘风险对冲与资产交割协议’。”
巴图听得一头雾水,眉头拧成了死结。
“什么对冲?什么交割?少给老子拽文!”
晏岁安一脸严肃,开启了大忽悠模式。
“意思就是,神石价值连城,我怕你事后反悔。”
“咱们必须签下这份‘不可撤销的资产抵押契约’。”
“你把那三千匹战马作为现货,立刻交割给我。”
晏岁安指着契约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同时,为了防止你在半路截杀我。”
“这上面写明了,若我在方圆三百里内遭遇不测。”
“这神石上的大燕皇室诅咒就会立刻发作,化为一滩散发毒气的污水。”
这纯粹是满嘴跑火车。
玻璃怎么可能化成毒水。
但古代人对鬼神降罚之说深信不疑。
更何况,巴图现在满脑子都被暴利冲昏了头脑。
他根本没心思去看契约上那些繁琐的商业霸王条款。
“行!老子签!就按你说的办!”
巴图抓起毛笔,大笔一挥,毫不犹豫地按下了自己鲜红的手印。
晏岁安看着那张按了手印的契约,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成了。
空手套白狼的最高境界。
就是让对方心甘情愿地签下这种名为保护、实则敲骨吸髓的现代商业合同。
有了这张文书。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那三千匹战马,是巴图自愿“赠予”大燕商会的无偿护卫费。
就算巴图事后发现玻璃是假的,也根本无处说理。
交易顺利达成。
巴图如获至宝地将那些玻璃块小心翼翼地装进防震的锦盒里。
他连看都懒得多看晏岁安一眼了。
立刻吩咐手下打开黑市后方守卫森严的庞大马场。
“去,把最好的战马牵出来给他们,让他们赶紧滚!”
巴图现在只想关起门来,独自欣赏这绝世珍宝。
晏岁安收好那张价值连城的契约。
冲着身后的楚惊霜使了个得手的眼色。
两人在黑市打手们的催促下,来到了宽阔的马场。
整整三千匹高大威猛的西域良驹。
每一匹都毛色发亮,四肢粗壮。
绝对是用来冲锋陷阵的顶级利器。
这正是楚家军目前最急需、也是最难弄到的救命物资。
楚惊霜看着眼前这黑压压的庞大马群。
冷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强烈的震撼。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
困扰了楚家军数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都无法解决的战马短缺难题。
竟然被晏岁安用几块廉价的破石头。
不费一兵一卒,兵不血刃地彻底解决了。
晏岁安踩着踏板,跳上那辆俗气至极的金漆马车。
凌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回了马夫的装扮,稳稳地坐在了车辕上。
“大少爷,咱们这回可是发了天大的财了!”
凌云压低声音,激动得握着缰绳的双手都在发抖。
“低调点,基本操作而已,别露了馅。”
晏岁安摇开折扇,遮住嘴角的笑意,端的是风轻云淡。
三千匹战马在几名雇来的向导驱赶下,浩浩荡荡地驶出了黑市高大的寨门。
万马奔腾,扬起的黄沙遮天蔽日。
气势雄浑。
此时,黑市最高的那座塔楼上。
巴图双手捧着那个装满玻璃的锦盒,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去的马群,独眼中满是鄙夷与不屑。
几千个随处可见的畜生,换来这等传世神石。
大燕的商贾果然都是些没长脑子的肥羊。
他沉浸在即将加官进爵、成为西域首富的迷梦中。
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古往今来最大的一个冤大头。
一路疾驰。
庞大的马群在夜色的掩护下,奔跑在荒凉广袤的戈壁滩上。
蹄声如雷,震动旷野。
直到彻底远离了黑市的势力范围,确认后方没有追兵。
队伍才在一处背风的河谷地带停下休整。
夜空深邃如墨,繁星闪烁其间。
冷冽的寒风吹过波光粼粼的河面,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
晏岁安靠在马车的车轮旁,仔细清点着手里的通关文书和干粮袋。
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完全放松了下来。
这趟黑市之行虽然步步惊心。
但收获绝对超乎想象的丰厚。
不仅白嫖了三千匹上等战马。
还顺手把那个贪得无厌的黑市老大坑得底裤都不剩。
这软饭的底气,算是越攒越足了。
不远处的河滩边。
楚惊霜独自一人蹲在结了薄冰的浅水区。
她没有穿平时那套厚重的银色铠甲。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利落的灰黑色劲装。
冰冷刺骨的河水从她的指尖缓缓流过。
她正捧起清水,一点一点洗去白天为了掩饰容貌而涂抹的草木灰。
洗着洗着,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清冷的月光倾洒在河面上,照亮了她浸泡在水里的双手。
那本该是属于年轻女子的、柔弱白皙的手。
此刻却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粗糙的裂纹。
手背和指节上,错落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陈年刀疤。
甚至还有前些日子在冰天雪地里冻出来的紫红色冻疮印记。
楚惊霜静静地蹲在那里。
她低垂着眼眸,盯着水面倒影中那双伤痕累累的手。
初冬的河水寒冷刺骨。
她却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一动不动。
就这么呆呆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