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金碧辉煌的穹顶之下,群臣分列两旁。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却掩盖不住那股隐隐的肃杀与算计。
早朝的尾声,本该是平淡结束的时候。
礼部尚书却突然捧着象牙笏板,大步跨出队列。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写满了刻板与伪善的道义。
“启奏皇上,老臣有本要奏!”
他的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紧接着,都察院的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也跟着站了出来。
他们像是事先排练好的一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这几人,全都是太子一党的死忠。
今日联手发难,绝非偶然。
“臣等联名弹劾,镇国太保楚惊霜,行事骄奢,逾越祖制!”
礼部尚书义正言辞地大声念着奏折。
字字句句,都在给楚惊霜扣上莫须有的大帽子。
“听闻太保府近日铺张浪费,饮食起居皆超出一品大员之制。”
“此等奢靡之风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何以安民心!”
楚惊霜静静地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方。
她穿着玄色朝服,身姿挺拔如松。
对于这番欲加之罪的指控,她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悲凉。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太保府里的开销,花的都是晏岁安赚来的真金白银。
何曾动用过朝廷一分一毫的国库银两?
这帮人不过是找个借口,想要再次打压她罢了。
老皇帝高高在上地端坐在龙椅里。
他半阖着眼睛,像是一只在暗中窥视猎物的老狐狸。
对于礼部的弹劾,他心中了然。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老虎既然没了牙齿,就该被狠狠地踩在脚下,磨平所有的傲气。
“哦?竟有此事?”
老皇帝故作惊讶地微微前倾身子。
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严与不满。
“楚爱卿,你身为国之重臣,理应做出表率。”
“怎能如此贪图享乐,忘了祖宗规矩?”
楚惊霜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缓缓收紧。
她太清楚老皇帝的心思了。
这是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继续剥夺她的尊严和特权。
如果她在此刻反驳,便是不敬君父,恃宠而骄。
这帮文官的唾沫星子能把楚家军的清誉彻底淹没。
为了不给远在北疆的楚家军旧部惹麻烦。
为了不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再起事端。
楚惊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心头的屈辱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缓缓走出队列,双膝跪地。
“臣知罪,请皇上责罚。”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老皇帝满意地摸了摸花白的胡须。
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念你曾有战功,朕便网开一面。”
“但规矩不可废。”
“即日起,削减太保府一半的俸禄配给。”
“包括过冬的炭火、布匹,皆按减半之数拨付。”
“楚爱卿,你回府后,切记要闭门思过,克己奉公。”
削减过冬炭火。
这对于本就身患严重寒毒的楚惊霜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但她依然没有辩驳一句。
“臣,谢主隆恩。”
退朝的钟声敲响。
百官们如同潮水般散去。
许多人在经过楚惊霜身边时,都投来了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曾经威风凛凛的女战神,如今却只能任由一群酸儒拿捏。
这世道,当真是令人唏嘘。
楚惊霜回到太保府时,天色已经有些阴沉。
初冬的寒风在庭院里肆虐,卷起满地的枯叶。
她没有去正厅,而是独自一人走进了偏僻的书房。
反手关上房门,将所有的光线和喧闹都隔绝在外。
书房内有些昏暗。
楚惊霜走到兵器架旁,取下那杆陪伴了她多年的红缨长枪。
拿出一块干净的棉布,默默地擦拭着冰冷的枪刃。
一下,又一下。
动作机械而迟缓。
只有在这柄长枪面前,她才敢卸下那层坚不可摧的伪装。
露出属于一个普通人的疲惫与心酸。
曾经在战场上,她可以快意恩仇,一枪破敌。
而在这座繁华的京城里。
面对那些暗箭伤人的权谋,她却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只能一退再退,一忍再忍。
“吱呀——”
书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股浓郁香甜的味道,随着温暖的光线一起飘了进来。
晏岁安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几块刚出锅、热气腾腾的桂花糕。
“老婆,下朝啦?”
晏岁安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
“快尝尝,少爷我新研究的拔丝桂花糕,保证甜到你心里去。”
他将托盘放在书案上,转过头看向楚惊霜。
只看了一眼。
晏岁安脸上的笑容就微微僵住了。
他太熟悉楚惊霜了。
这个女人虽然极力保持着平静的面容。
但她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红的眼角。
都暴露出她此刻内心的极度压抑。
书房内的空气冷得像冰窖一样。
晏岁安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抽走了楚惊霜手里的棉布。
“别擦这破铁棍了。”
“手这么凉,过来吃点热乎的。”
楚惊霜顺从地走到书案旁。
但她并没有拿桌上的糕点,只是看着晏岁安。
勉强挤出一丝生硬的微笑。
“我没事。”
“今天朝堂上议了些琐事,有些累罢了。”
她轻描淡写地想要掩饰过去。
她不想让晏岁安卷入这些肮脏的朝堂纷争中。
他只是个喜欢吃喝玩乐的少爷。
这些重担,她一个人扛着就好。
晏岁安看着她那副故作坚强的模样。
眉头微微皱起。
但他没有当面拆穿她的谎言。
只是重新换上了一副没心没肺的笑脸。
“行,那你先吃着,我去给你弄个汤婆子捂捂手。”
晏岁安转身走出了书房。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足以让人胆寒的阴沉。
他大步流星地走在长廊上。
眼神冷厉如刀,浑身散发着压抑不住的暴躁气息。
敢欺负他的长期饭票?
真当他晏岁安是个只会混吃等死的废物摆设?
刚走到花园的月亮门处。
晏岁安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副将凌云正带着几个亲卫在巡逻。
晏岁安二话不说。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一把揪住凌云胸前的护甲衣领。
力气大得惊人。
“姑……姑爷?您干嘛?”
凌云被吓了一跳,有些错愕地看着满脸杀气的晏岁安。
晏岁安连拖带拽。
直接把这个身高八尺的魁梧壮汉,硬生生地拖进了旁边隐蔽的假山群后面。
几个亲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假山后的阴影里。
晏岁安死死地盯着凌云的眼睛。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战栗的寒意。
“说!”
“今天在朝堂上,是谁让你们将军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