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球场上的漫天污秽,成了京城权贵们这几日闭口不谈的禁忌。
兵部尚书告了长假。
太子更是闭门谢客,声称偶感风寒。
整个太子党元气大伤,一时间士气低迷。
然而,夺嫡的浑水里,从来都不缺伺机而动的鳄鱼。
京城风景最为秀丽的揽月阁内。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清雅的熏香缭绕在紫檀木梁之间。
当今三皇子正斜倚在软榻上。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和田玉佩,听着幕僚的汇报。
“殿下,太子这次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幕僚低着头,语气中透着讨好与算计。
“那楚惊霜虽然交了兵权,但这运气着实让人头疼。”
三皇子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他向来以风雅才子自居,最看不起太子那种只会用蛮力的粗鄙手段。
“我这位太子皇兄,做事就是太急躁了。”
三皇子坐起身,端起桌上的汝窑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对付一个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武将。”
“你用刀枪去逼她,她只会反咬你一口。”
“杀人,何必非要见血?”
三皇子放下茶盏,眼神中闪烁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在这天子脚下,最杀人不见血的利器,是礼教,是风雅。”
“她楚惊霜不过是个只会挥舞长枪的武夫。”
“那个晏岁安更是个浑身沾满铜臭的商贾无赖。”
“只要把他们拉进文人雅士的圈子里,他们就是两头供人赏玩的猴子。”
三皇子摊开桌上的一卷洒金宣纸,提笔蘸墨。
“传本王的令,三日后在揽月阁,举办一场奇珍品鉴大会。”
“广发请帖,把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权贵、大儒都请来。”
“就以皇家的名义办。”
幕僚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主子的用意。
“殿下英明!到时候在那风雅之局上,定叫那对粗鄙夫妇颜面扫地!”
三皇子满意地笑了笑。
他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首诗,夹进了其中一张最华丽的请帖里。
“把这份帖子,亲自送到太保府去。”
半个时辰后。
太保府的大门被三皇子府的侍从敲开。
那侍从下巴扬得极高,将烫金的请帖递给老管家赵叔。
“三殿下有令,此次品鉴大会乃是皇家盛事。”
“楚太保务必携夫君一同赴宴,不可推辞。”
书房内,光线有些昏暗。
楚惊霜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看着赵叔呈上来的烫金请帖。
她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帖子的封口。
一张洒金的信笺飘落出来。
上面赫然写着一首墨迹未干的七言绝句。
“铁甲寒光掩落花,铜臭腥风入侯家。”
“莫道风月无双色,哪堪对牛抚琵琶。”
楚惊霜认得这字迹,正是那位以才子自称的三皇子亲笔。
字字句句,看似风雅,实则字字诛心。
这诗里明里暗里地嘲讽她是个不懂风情的杀才。
只会穿着铁甲坏了满园的落花。
又讽刺晏岁安是个只会赚钱的商贾。
说他们两人参加这种雅集,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楚惊霜看着这首酸诗,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她不怕真刀真枪的明面厮杀。
但这种满是弯弯绕绕、夹枪带棒的文人软刀子。
却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厌恶与疲惫。
这帮皇子,真是一刻都不肯安生。
“赵叔,把这帖子退回去。”
楚惊霜将那张信笺揉成一团,语气冷硬如铁。
“就说我旧伤复发,晏岁安要在床前侍疾。”
“我们无福消受三殿下的风雅,推了便好。”
她不想去那种虚伪的场合供人消遣。
更不想让晏岁安跟着她一起,去承受那些权贵的白眼和嘲弄。
“哎哎哎!别退啊!”
书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晏岁安手里抓着一把烤瓜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案前。
直接从楚惊霜的手底抢过了那张烫金请帖。
晏岁安一边嗑瓜子,一边快速扫视着请帖上的内容。
当他看到“奇珍品鉴大会”这几个字时。
那双桃花眼里,猛地迸发出两道惊人的亮光。
简直就像是饿狼看到了鲜肉,财迷看到了金山!
“好东西啊!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晏岁安激动地拍着大腿,连手里的瓜子都顾不上吃了。
楚惊霜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错愕。
“这上面全是嘲讽我们的酸话,这算什么好事?”
“老婆,你这格局就打不开了。”
晏岁安随手将那首酸诗扔进废纸篓,满脸的不以为然。
“他们骂咱们几句,咱们又不会少块肉。”
“你看看这阵仗,全京城最顶尖的权贵和大儒都会去啊!”
晏岁安双手撑在书案上,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狂热。
“咱们那个新开的琉璃工坊,普通的玻璃杯子已经卖不动了。”
“现在正愁高端市场打不开销路,缺个宣传的渠道。”
“三皇子这可是免费给咱们搭了一个高规格的展销会台子啊!”
他越说越兴奋,开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这些达官贵人,平时最喜欢附庸风雅,最爱攀比。”
“只要咱们拿出个稀罕物件,绝对能把他们的钱袋子掏空。”
“什么狗屁风雅才子,在少爷我眼里,他们全都是行走的金元宝!”
楚惊霜看着他这副财迷心窍的模样。
原本有些沉郁的心情,竟然奇妙地轻松了许多。
别人眼里的羞辱和难堪。
到了这个男人的嘴里,就变成了精准获客的商业渠道。
他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奇思妙想?
“可是……”楚惊霜还是有些迟疑。
“揽月阁那种地方,他们定会设下重重圈套刁难你。”
“怕什么?”
晏岁安大手一挥,毫不畏惧。
他大步走到楚惊霜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将她从太师椅上拽了起来。
“只要你在我身边站着,谁敢对我动粗?”
“老婆,走!”
晏岁安的语气里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张狂。
“咱们现在就去库房挑两身最贵的衣服。”
“三日后,咱们去揽月阁砸场子去!”
“顺便给咱们的琉璃坊做做市场调研!”
看着他这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楚惊霜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他想去折腾,那就由着他去吧。
接下来的两天。
太保府的下人们发现,这位姑爷又开始作妖了。
他一头扎进了后院那个专门用来烧制玻璃的工坊。
连吃饭都是让长安端进去的。
工坊的大门紧闭。
里面时不时传出敲敲打打和打磨琉璃的刺耳声响。
谁也不知道大少爷在里面鼓捣什么神兵利器。
就连楚惊霜想进去看看,都被他神秘兮兮地挡在了门外。
“保密,这可是咱们这次砸场子的核心竞争力。”
晏岁安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便继续回去闭关了。
时间转眼就到了第三天的清晨。
初冬的阳光带着一丝清冷的寒意。
书房的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晏岁安打着大大的哈欠,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头发也有些凌乱。
显然是在里面熬了一个通宵。
但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
在他的双手之中。
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上好紫檀木雕刻而成的神秘圆筒。
圆筒的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看不出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长安赶紧迎上前去,满脸好奇。
“少爷,您熬了这一整夜,就为了做这么个木头棍子?”
“这木头棍子能比得上三皇子那些稀世珍宝吗?”
晏岁安没有回答长安的疑问。
他用衣袖仔细地擦了擦圆筒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仿佛在擦拭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他看着手中这个由几块废弃彩色玻璃边角料和竹筒拼凑而成的物件。
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那些权贵们争相抢购的疯狂画面。
晏岁安抬起头,迎着初冬的晨光。
露出了一个万分奸诈的笑容。